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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二狗《赌球记》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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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8 15:44: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赌球记



作者
孔二狗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5:48 | 显示全部楼层
赌球记
作者:孔二狗
前言 我的失败可以复制
  “吃喝嫖赌抽”这五个字,一个比一个狠。
  大吃大喝是不知节俭,嫖娼是道德问题(为了嫖娼而大举借债的传闻并不多,倒是杜十娘的故事令人大为欷),可是,赌博和吸毒,却令不少人债台高筑,最终走上穷途末路。
  二狗对此深有感触。
  二狗曾因赌博倾家荡产。如果不是已经缓过一口气,实在难以说出当年的经历。那几年,亲眼见到一个个精明的人,为赌博而发狂,乃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初以为“小赌怡情”的,大概没有想到,赌博跟吸毒一样,也能成瘾,而且,越吸越多,越赌越大,直到无可挽回。赌球的毒,没尝试过的人,通常都不知道它的厉害,而知道的人,多数已经被毒死了。谁也无法统计有多少财富在一场又一场足球比赛中烟消云散,更无法统计,有多少原本美好的生命就此触礁沉没。
  二狗现在还和一些“赌友”保持联系,加上自己的刻骨体验,还算有发言权。二狗准备把这些人的故事写下来,尽量客观、真实,希望能让非赌徒引以为戒,也希望赌徒们能痛下决心,踩下刹车。
  华人嗜赌举世闻名。为什么全球大大小小的赌场总充斥着华人的身影?为什么中国人因赌博而破产、自杀的案例远超其他国家?关于这个问题,好事的美国人研究过-是中国人的基因在作祟:中国人基因中的多巴胺和血清素与众不同,所以十分容易赌博成瘾。但是香港大学的研究又证明,中国人基因中的多巴胺和血清素并无特别,美国人说得没什么道理。暂且不论基因问题,中国人的赌性却是有目共睹的。贪官的落马很多与赌博有关,乡村里的命案很多与赌博有关,城市里的犯罪很多与赌博有关。可以说,赌博虽不直接杀人,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而赌球,又绝对是赌博“产业”中的“皇冠”。
  赌球源自欧洲。因为一场比赛有“胜、平、负”三种结果,欧洲人喜欢给这三种比赛结果分别开出赔率。多数欧洲人把赌球当成娱乐,可是它一传入亚洲,立马就变了味。
  亚洲人(尤其是东南亚人)觉得这样的玩法太没劲,比如西班牙对阵洪都拉斯,西班牙是强队,全世界都认为西班牙会赢,所以西班牙赢的赔率就特别低,押一百块钱,只能赢十五块。赌徒们普遍觉得不过瘾,希望押一百块,起码要赢九十块才算赢。这怎么办?亚洲人想出了办法:不能只赌西班牙赢洪都拉斯,还要赌西班牙是否可以净赢三个球。西班牙必须要赢洪都拉斯三个球才算赢,赢不了三个就算输,你还敢押西班牙吗?你要是还敢押,那么你押一百块可以赢一百块。
  这就是“聪明”的亚洲人想出的“让球玩法”,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亚洲盘”,从东南亚流入中国后成为赌徒们最喜欢的赌法。现在,为了满足亚洲人的喜好,欧洲的赌博公司也开始开“亚洲盘”了,也就是说,亚洲人尤其是中国人,彻底把赌球这一事业给发扬光大了。
  当然,“亚洲盘口”只是最主流的赌法。除此而外,还衍生出了“大小球”“波胆”“过关”“半全场”“单双”等多种赌法。
  二狗认识的赌徒不算少,倾家荡产的、跑路的、自杀的,见过无数,可赢钱的,一个也没见过。而且,这些赌球的人,本来多数都有些文化、家产,但是自从赌球以后,基本丧失了理智。如果不赌球,根本不可能借高利贷、骗钱,但是只要赌了球,就一切皆有可能。赌球足以把一个诚实善良的谦谦君子,变成一个诈骗犯。
  如果国家不对赌球进行严格限制,那么赌球必将成为中国社会的最大毒瘤之一。
  二狗认为中国大陆赌球业的发展截至目前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启蒙阶段:1998年以前。1998年之前中国基本没有赌球的概念,当时所谓赌球,就是同学、朋友间以球赛的输赢打赌,赌注不过一顿饭。其实严格来说这不算赌球,但它却让很多球迷有了赌球的启蒙。据二狗观察,1998年前后,中国的球迷数量有了显著增加,这就给赌球行业准备了相当规模的“客户群”。
  入门阶段:1998年世界杯至2002年世界杯。在这四年里,中国的部分球迷真真正正接触到了赌球。庄家开始参考澳门开的盘口开盘,而赌徒也开始通过电话投注的方式下注。赌徒们下的注,有的庄家会报给澳门或者更大的庄家以赚取“水钱”,有的干脆自己接下。这个阶段中国赌球者数量相对较少,通常是具有相当资产的人才会参赌,下的注码相对较大,输赢大得惊人,而且输钱的人多数都有能力结账。这段时间堪称庄家的黄金时期,很多庄家在这段时间完成了资本的积累。
  成熟阶段:2002年世界杯至2012年欧洲杯。随着网络的普及,电话报球时代逐渐过去,在广东、浙江、上海等沿海经济发达地区,赌徒们开始习惯用网络下注赌博。就在此时,恶名昭著的皇冠、永利高等信用网开始普及,而日博(bet365)、立博(Ladbrokes)、威廉希尔(William Hills)等国外赌球公司也不失时机地进入了中国大陆。但是国外的大型赌球公司有两大缺陷:其一,需要银行存取款,时间跨度比较长;其二,需要以现金下注,不能以信用下注。所以,这些国外公司始终竞争不过皇冠等信用额度公司。在经济相对发达的地区,人们更喜欢通过皇冠、永利高等信用网下注,而在没有皇冠、永利高等公司代理的地区,使用银行汇款到日博等赌球公司投注的比较多。
  值得一提的是:在2006年前后,随着网络赌球的普及,“网络视频赌场”作为一个网络赌球渠道开始在赌徒中流行。这些“视频赌场”以“不出家门就像在赌场里一样享受”为宣传语,将众多赌徒从一个赌球深渊又带入了另一个深渊,无数在“球”上幸存下来的人最后“壮烈”在了“视频赌场”上。
  据二狗观察,过去的历届世界杯中,从来没有任何一届像2010年世界杯一样在中国拥有如此之多的观众,也从来没有如此之多的“非赌徒”或多或少地参与了赌球。如今赌球如此普及,可以预见,如果政府不下大力气切除赌球这个毒瘤,其对社会的危害,可能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在写这本书期间,二狗曾和一位北京的音乐人聊天。他告诉二狗,阿根廷被德国踢成四比零的那场比赛终场哨响的同时,他所在小区某单元六楼跳下了一个人。他跳楼是因为阿根廷惨败,令他输了太多的钱,再也无法偿还。据说,他是某大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据说,他的女儿才六岁。
  当年,二狗也险些跳了楼。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6:25 | 显示全部楼层
引  子
  2012年6月的某天,上海又是桑拿天。这样的天气真让人难过。二狗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由于长期吸烟酗酒,心脏严重不舒服,胸闷气短。这样的天气,如果没什么大事,肯定是把自己关在空调房里。
  到了下午,二狗下楼去便利店买烟。在店里,两位售货员阿姨正在用上海话不紧不慢、旁若无人地聊天。
  阿姨甲:“我老公说葡萄牙肯定能赢西班牙,我说西班牙能赢,他就是不信。”
  阿姨乙:“结果呢?”
  阿姨甲:“输了一千块。”
  阿姨乙:“没事,下一场赢回来。”
  阿姨甲:“下一场,还押西班牙。”
  听了这两位阿姨的对话,二狗只能苦笑。因为,这已是欧洲杯开赛以来,二狗第一百零一次听到朋友、路人在高谈阔论欧洲杯赌球了。
  每一届大赛,都将诞生一批新球迷,同时,也会诞生一大批新赌徒。而庄家早已磨快了刀,单等新赌徒来当案板上的鱼肉。所以说,比球迷更盼望欧洲杯的,是庄家。
  出了便利店,二狗点了一支烟,想起了一个星期前来这里买烟时,同样是其中一个售货员阿姨说:“一个月累死累活就挣一千多块,不来干吧,还真就缺这点钱。”
  回到家,二狗给一个做“球盘”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所谓做“球盘”的,就是土庄、水线,他们租来国外的投注平台,将信用账号发放给国内的赌徒,然后从中分成。赌博公司有一套严密的结构,二狗这个朋友属于其中的第二级。为了让读者更容易理解赌博公司的渠道结构,特做了以下表格来说明。
  境外赌博公司(皇冠、七星、永利高等)赌博公司负责设定赌球的盘口和网上平台,然后在中国内地寻找有资金实力的代理人。在代理人缴纳了几百万元不等的押金后,赌博公司将赌球的网上平台出租给代理人(称为“登一”)。
  “登一”代理人“登一”是赌博公司在中国内地的总代理,有一定的资金实力。这类庄家很少直接面对赌徒。他们会寻找下一级的代理(称为“登二”)来直接面对赌徒。一个“登一”,可以开出很多个“登二”。
  “登二”代理人(土庄)“登二”这个群体是赌博团伙的主力军,通常都是“地头蛇”来做。他们级别不高,任务繁重。他们负责布置水线及寻找赌徒。通常情况下,“登二”会占所代理平台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七十的输赢。他们也会给水线一部分优惠政策,比如说:水线所代理的“登三”平台的赌徒四周累计输十万,那么在四周过后会返还“登三”代理人一万。这政策叫“输十退一”。和“登一”不同的是,“登二”不但外包平台,还直接联系赌徒。“登二”代理人通常都有自己的“要债团队”,负责讨债。
  “登三”代理人(水线)“登三”是“登二”的下一级,直接跟赌徒联系。这个层级的代理人通常都是没钱没地位、只有烂命一条的人。这个层级的人最苦,不但赚不到多少钱,还总冲锋陷阵。一旦赌徒出现坏账,他们还要为其负责;赌徒跑路了,他们还要为其顶债。总之,每完蛋十个赌徒,至少要有两三个水线跟着完蛋。他们的风险一点不比赌徒小。
  赌徒    拿到“登二”或“登三”发来的信用账号后,在网上赌博。通常会约定好一个数额(比如二万、五万、十万),无论赌徒输赢,到这个数额后就必须结账。如果一直输赢不到这个数额,那么通常每周一结账。
  二狗的这个朋友,就是“登二”代理人,接电话时他似乎刚刚睡醒,简单寒暄后,他说他现在已经不做球盘了,但还是邀请二狗去他家附近坐一坐。
  反正在家憋闷着也难受,不如出去溜达溜达。二狗问清地址后就去了。
  二狗跟这个朋友称兄道弟,但是他的年龄却比二狗大二十几岁。他的绰号叫“老刀”。乍一听这个名字可能会以为他是粗鲁彪悍的壮汉,满口污言秽语,说不定身上还有刺青,可这“老刀”偏偏不是这个样子,他白净、清瘦、文质彬彬,眉目间颇有点陈道明的意思。他的气质沉稳而淡雅,说话声音不大,喜欢微笑着看人,个子不是很高,腰杆却很直。如果没人告诉你他是江湖中人,或许你会认为他是大学教授。事实上,他的确可以做教授-如果有高校开设赌博专业的话。二十五年前,他为了学出老千,玩碎了三大纸箱扑克。
  老刀曾经吃过十二年官司,但他说那是冤枉官司,具体怎么冤枉,他却从来不说。有一次被二狗问急了,他说:“这就是命,我这么多年做过的错事加起来算,判二十年也有余,但是以前我犯的那些事全没被处理,偏偏吃了这么个冤枉官司,现在想想,这就是命,就是报应。”
  二狗知道老刀这人信命。1976年,也就是老刀十六岁那年,他被人打“死”在虹镇老街。打他的人都认为他死了,老刀也认为自己死定了,可他偏偏又活了过来。
  老刀在2000年才再婚,结婚的时候已经四十来岁了。他的这个老婆是个骨子里透着风骚的漂亮女人,叫小风,1970年前后生人。虽然她年纪不是很大,但是经历不凡。她曾在日本东京“留学”十年。有人说,所谓的“留学”,其实是在东京卖春。卖到最后,小风居然成了老鸨子,在日本着实赚了很多钱。2000年回国后,跟老刀勾搭到一起,很快就结了婚。对于老刀来说,小风的确是个贤内助。老刀对外,小风管钱,两人不但是夫妻,也是生意上的好搭档。
  二狗认识老刀已经多年。那段时间,二狗赌球输了不少钱,已经输成了青皮。有一次,在黄浦区的一个球庄那里一个星期又输了二十几万,到了星期一结账的时候,只能结出十万,剩下的十几万需要分期还。由于和这个庄家不熟,需要一个头面人物给二狗做担保,就这样,二狗通过一个朋友,认识了老刀。二狗的朋友说:“你这事儿是出在黄浦,要是在杨浦、虹口,只要老刀说句话,他怎么也得给你免去个三五万。”老刀当时听完笑笑,并没说什么。
  事情解决得异常顺利。老刀的面子果然不小,电话打过去,对方就同意了二狗分期付款。事情解决后,二狗始终觉得欠老刀一个人情,总想表示表示,当时正临近春节,二狗就买了两条中华烟去看他。恰逢老刀宴请朋友,二狗也就坐下来陪着喝了几杯。再后来,二狗帮老刀的亲戚找过工作,老刀又帮二狗解决过球账,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二狗戒赌以后也常跟老刀联系,喝点小酒,聊聊天。直到2007年以后,由于工作很忙,二狗跟赌博圈的朋友渐渐失去了联系。
  老刀虽然是庄家,在过去十多年里,自己却只赌过一把。
  那是1998年世界杯决赛,巴西对法国。在此之前,老刀已经代理过一段时间球盘,赚了些钱。那是上海滩庄家的黄金时代。虽然以老刀的资格,他完全可以“吃”五成,可慎重的他却只“吃”一成,意思也就是,如果对方下十万赌注,那么无论输赢,老刀只付出或者只赢得百分之十,而百分之九十则报给别人,交由更大的庄家承担风险。在那届基本没有冷门的世界杯上,就是这百分之十的输赢,让老刀输了四百多万。对于当年刚刚服完十二年大刑的老刀来说,这数字足以让他一蹶不振。
  当晚,老刀决定搏命了。
  那天晚上,为了跑路方便,强作欢颜的老刀遣散了所有帮他报球的小兄弟,自己一个人躲在上海火车站旁的一个小旅馆里。他已经买好了一班深夜从上海过路去东北的火车票。在那个简陋的旅馆里,老刀一直没勇气打开那台十四英寸的小破彩电。就在那晚,他自己一个人接下了百分之百的注码,一注也没报给上家,自己承担全部的输赢。而最可怕的是,这些赌徒全部下注巴西队,没一个赌徒下注法国队,全部注码加起来,有九百多万!也就是说,如果老刀输了,他就要自己一个人付出这九百多万!
  老刀说,他吃十二年冤枉官司时都没这么哆嗦。如果输了,下半辈子肯定会流亡在外,客死他乡;哪天被债主抓到,说不定连皮都给扒了。
  那天晚上,直到上半场该结束了,他才颤抖着打开了电视机。
  他至今也忘不了他打开电视机的那一刹那。
  就在那一刹那,法国队的齐达内一个头球攻破了巴西队的大门,比分在他打开电视机的同时变成了一比零!
  老刀长吁了一口气,坐在小旅馆的床上。他终于有勇气把这场球赛看完了。比赛的最后时刻,法国那位基本不会进球的前锋杜加里打进了最后一球,向来不苟言笑的老刀笑了。老刀开始是笑,后来是泪流满面地笑,再后来是狂笑,最后是号啕大哭。
  第二天,老刀还是老刀,还是意气风发的老刀,还是杨浦、虹口的大流氓,没人知道他昨天晚上的狼狈不堪。就在那一夜,老刀不但赢回了整届世界杯输的钱,还多赢了五百万。从那天开始,老刀的胃口越来越大,吃的成数越来越多,从开始吃一成到了最后吃四成、五成,甚至全吃。其间,也曾有过大输,但是,他再也没像当年那么狼狈过。
  如果老刀一直这么搞下去,那么到了今天,老刀一定会是上海滩前十名的庄家。可是到了2006年之后,老刀却越搞越小,吃的成越来越少,对那些欠债的人也不再严格逼债,到了后来,甚至只吃一些账户的回水,钱自然也越赚越少。至于老刀为什么这么做,二狗并不是很清楚。
  在虹口区的某个路口,二狗见到了站在烈日下的老刀。
  如果老刀不是用他那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连声喊二狗的原名,二狗恐怕都认不出他来。和以前相比,老刀的腰杆没那么直了,面容有些憔悴,甚至还有些浮肿。而且,就在两三年前还是乌黑的头发,现在居然有一半已经白了。以前老刀最注重个人形象,从来都是典型的海派中年男人的打扮,衬衣西裤永远都是板板正正,腕上总带着名表,可现在的老刀衬衣皱皱巴巴,皮鞋上沾满了土,手腕上连块手表都没了。
  总之就俩字:落魄。
  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光亮、犀利。
  这个当年名震虹口、杨浦的大流氓,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二狗看着他,愣了半天,憋出了一句:“你怎么没开车?”
  “嗯。好几年没见面,你怎么没变样啊!”老刀答非所问。
  “我能变啥样?”
  “你确实没变样,我们变化可大喽。走,走,上出租车。”老刀说着话,连推带搡把二狗推上了出租车。
  “去哪儿?”
  “去洗浴中心,好久不见了,洗个澡,喝杯茶。”
  在出租车上,老刀说:“最近两年,我挺少出来见人了,但是你今天打电话给我,我必须得见!”
  “我的面子这么大啊?以前我咋不知道呢。”二狗一直盯着老刀看,看他的变化。
  “前些天我遇见了小平头,听小平头说,你最近在写小说。是不是?”老刀口中的小平头也是一个赌徒,以前和二狗认识。
  “写不好,瞎写呗。”二狗难得谦虚了几句。
  “写不好?!那是因为你没生活,所以你一打电话我马上就出来了,今天我必须要来见你。要是把我的故事都说给你听,书肯定畅销!”
  “写你?写你做庄家的生活?”
  “对!”
  “我可不给人写自传。”
  “谁让你给我写自传了?我这是给你提供素材。”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二狗半开玩笑地说。二狗虽然挺尊敬老刀的,但也经常跟他开些不咸不淡的玩笑。
  “等会说,等会坐下说。”
  说着话,老刀和二狗就到了一家大型洗浴中心。这洗浴中心有四层,能容纳上千名客人,从洗浴、按摩到演艺、棋牌,无所不包。
  简单的沐浴更衣后,二狗和老刀在洗浴中心二楼的茶楼坐下。二狗平时很少来这种场所,颇不适应:“为啥带我来这里啊?”
  “我最爱来这儿!”老刀指着眼前那群穿着绿色浴衣的客人说,“你看看,多壮观,人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甭管他在外面是大老板还是送快递的,只要进了这个洗浴中心,就都得换成一样。到了这儿,谁也甭觉得自己比谁高贵,谁也甭觉得自己比谁低贱。人人平等。”
  “你是有钱人,有钱人非要跟他们平等干吗?”
  “有钱人?呵呵,我曾经算是有钱人,现在,早不算了。当年我有钱的时候来这里消费是穿这身衣服,现在我来这里还是穿这身衣服。”
  “你要跟我讲什么?别卖关子了。”
  老刀抿了口茶说:“我就跟你讲讲过去几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不说当年,改说现在了?”二狗记得以前老刀最爱提些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经历。
  “对,我说的就是最近的事,你可以写下来。但你要答应我,千万别让公安局找到我。”
  “谁知道故事精彩不精彩啊,我还没答应写呢。”
  “你太小看我了,我当了十多年庄家,见过的赌徒和小庄家的事,够你写十本书了!”
  “你别逗了,先讲个能吸引我的故事!”二狗故意激老刀。
  “行!我先讲个大华的故事吧,算是开头。”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7: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赌博,是穷人头上的税
  老刀说:越穷的人越喜欢赌,结果就是越赌越穷。越是暴发户越喜欢赌,最后钱都会落到庄家的口袋里。
  这个故事,要从老刀开的棋牌室说起。
  当年,老刀不但做球盘,而且还开了一间棋牌室。各位看官,千万不要以为棋牌室是小生意,是一群退休老头老太的休闲场所。实际上,就这间棋牌室每天收入至少两万块!
  这样的棋牌室在上海很多,他们的收入来自自摸者交付的“底钱”。每个赌徒在赌博之前想的都是赢,既然要赢那也就不在乎这点“自摸”的钱。可是,每天来这里打牌的人几乎全是输家,赢的就是老板一个人-每天两万块,旱涝保收。当然,可能也有很多人算过这个账,但是赌瘾一上来,管他谁赚钱呢,反正我今天就是要来赢钱!
  这一桌麻将的输赢通常都在两万左右,没点实力的人根本玩不起。这一群打麻将的人多数互相都比较了解,算是个小圈子,偶尔也有输红了眼吵架的,但是没人大闹,毕竟来这里都得给老刀面子。
  老刀这个棋牌室,就是个赌徒和小庄家的聚集地。虽然仅仅是一间,却是上海滩赌博业的一个缩影。这里几乎每隔一两年就换一批赌徒。以前的赌徒哪儿去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愿意打听。
  大华就是这间棋牌室的一个匆匆过客。很多这里的赌徒还没来得及认识大华,大华就已经没影了。
  老刀并非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他也曾经仁义过,从2006年春夏之交发生在大华身上的事儿就能看出。
  大华和老刀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不过所谓朋友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因为只有混得差不多才能称为朋友,如果两个人的差距实在太大,就很难称为朋友。老刀虽然服过十二年的大刑,但是出来以后做了球盘,即便谈不上飞黄腾达,也是每天山珍海味,身前身后一大群小兄弟。而大华则混得平平淡淡,三十七八岁的时候下了岗,他也没像别人一样去“再就业”,而是待在家吃起了低保。他的收入除了政府补贴,就是把自己家门口的一个不到八平米的又脏又破的门面租给大排档的租金收入。这两部分收入,加在一起大概一千八百块,但这一千八百块还不够他喝老酒的。
  上海有个唱滑稽戏的,叫陈国庆,这陈国庆尖嘴猴腮外加一双金鱼眼,有段时间还经常出现在上海电视台“阿庆讲故事”的节目中,絮絮叨叨,让人不胜其烦。据说大华长得就跟这陈国庆一模一样,走在街上,挺多市民会把大华认成陈国庆。
  大华自从下岗,就染上了酒瘾。据说,他心里也有些不平衡。当年老刀等人玩得还不如他,成天跟在他后面混;后来,老刀在虹镇老街差点被人打死,也是他帮忙报的仇。可是,老刀出狱以后摇身一变成了做球盘的庄家,他却成了下岗工人。现在,连老刀的那些小兄弟脖子上都挂根金链子,大华却连银链子都戴不起。不过,话说回来,大华每次见到老刀,还是一如二十多年前般颐指气使。
  大华每天晚上在大排档里喝酒,一盘螺蛳、一盘毛豆、一盘糟凤爪再加两瓶黄酒落肚以后,就开始跟在大排档吃饭的一些二十来岁的外地小打工仔吹嘘他当年的经历,言语中还有颇多对这些外地来沪的打工仔的鄙夷。这些打工仔看着脚穿拖鞋、身穿廉价牛仔裤和T恤的大华,都觉着他混得其实比自己还落魄,但是人家来这吃顿饭,没必要跟大华闹什么别扭,所以多数都只是笑笑,没人爱搭理他。有次大华喝得太多说了太不好听的,打工仔反驳了几句,两边就打了起来。据说大华身高比那个打工仔高很多,但毕竟大华岁数大,而且终日不事劳作,所以惨败给了这个打工仔,他那价值十五块钱的T恤被打工仔撕得稀烂,又黑又瘦的脸上也被打工仔挠出了几道血道子,就连他那标志性金鱼眼也被打得“封”了起来,肿了小半个月。
  此次事件以后,大华平日在大排档嚣张跋扈的气焰被灭掉不少,但是嘴依然很硬:要是再让我看见那小子,我非捅死他。大排档的小老板快烦死大华了,但是没办法,毕竟租着人家的房子,而且,有时候大华还装作大哥的样子为他出头。大华的老婆和女儿在他下岗第三年就和他彻底断绝了关系,大华是真正的光棍一个,街坊们不是怕他厉害,而是怕他耍无赖。其实人们都知道,大华每天这么嚣张跋扈,心里面比谁都苦。他最爱打麻将,但是只能打两块、一块的。人家老刀打二百、一百的麻将都嫌小。
  那段时间里,连大华自己都认命了,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老天真的会给所有人机会。2006年初,大华所居住的棚户区要拆迁,一夜之间,他得到了七十万!
  七十万!大华这辈子什么时候见过七十万?!就算是七万他也没见过。
  上海有句俗话说得好:穷人翻身靠拆迁。几乎所有住在上海棚户区的穷人都在等着拆迁那一天,一纸拆迁令,十来平米的棚户区房子就会变成百八十万的现金,可以搬到亮亮堂堂的现代公寓去,也可以拿这笔钱去做点生意。
  大华的街坊们拿到钱以后,几乎全都搬进了新家。可大华,拿到钱以后就开始尽情地享受。大华虽然生在上海,但上海真正的高消费场所他并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无非是家附近几条弄堂里的所谓“好饭店”和几间他成天路过但没钱进去的容留低档妓女的发廊。那段时间,大华胳膊下面夹个包,里面全是一沓一沓的百元现金,在餐馆里大肆点海鲜吃,吃得连服务员都瞠目结舌:他们这个档次的饭店,从来没接待过如此的“豪客”。而且,这些服务员还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笔“小费”。中国人没有给小费的习惯,但是人家大华现在有这习惯。话说回来,这些服务员也够缺德的,拿着大华的“小费”还说大华傻。以往大华不敢去消费的地方现在也敢去了,据说他那时经常去“上岛咖啡”,而且消费最多的居然是“圣代”,真不知道这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儿是怎么想的。
  既然有了七十万,大华开始去老刀那里打牌。老刀是真心真意对大华好,也不愿意赢大华那点拆迁款,可人家大华正是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这样的话哪能听得进去?
  更可怕的是,大华在老刀的棋牌室里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赌球这么回事儿。当他看到和他一起打牌的人一个星期赢了七八万以后,他完全心动了,开始跟老刀要皇冠信用网的账号。
  老刀当时说:“人家都是用网络下注,你会用吗?”
  大华说:“怎么不会?!我还不会学吗?”
  “咱们几十年的朋友,我劝你一句,球赌到最后,就是一个字:死。就是死!”
  “死什么死!我还没赌呢,你就说这样的话。”
  “那你就去赌吧。”老刀有些生气。
  “给我个账号。”
  “球这东西,输起来没边儿的。”老刀还在苦劝。
  “你给我还是不给我?不给我跟别人要了,现在我跟谁要谁都会给我。”
  “给你可以,输了你别付不出。”
  “你还用老眼光看我?!”腰包里有了七十万的大华明显有了底气。
  老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十几分钟后,老刀用手机发给大华一个五十万额度的皇冠信用网的账号。
  半年后,曾经有人这样问过老刀:“你和大华这么多年的关系,你怎么能发给他账号害他?!”
  老刀说:“我不发给他账号,也有别人发给他账号。我发给他账号,还能让他拖一拖,还能给他免掉一些,还能让人不去逼他的命。”
  想赌博的人,如果你劝他别赌,他会认为你是在害他,不可能听得进去。尤其是像大华这样平平庸庸数十载却一朝得志,正是自信满满的时候,更不可能听得进去。
  果然不出老刀所料,大华就是不会用电脑,怎么都登陆不了。无奈,老刀只能派一个绰号叫“大学生”的手下去网吧教他赌球。据说大华这人从小就笨,什么都学不会,但是赌球却是一教就会,“大学生”没用多长时间就把他完全教会了。
  这个“大学生”也是老刀手下的代理之一。老刀的皇冠代理级别是“登二”,这个“大学生”就是老刀这“登二”下的“登三”,属于代理中最低的层级。二狗曾咨询过上海有多少个“登一”,这个问题即使是做了很多年球盘的人也答不上来,有人说最多十多个,有人说至少三十个。每一个“登一”就是一条巨大的利益链,下面有无数个“登二”,“登二”下面又有无数个“登三”。据二狗了解,截至目前,上海也只打掉了几个“登一”而已。
  “大学生”叫黄飞,是个真真正正的大学生。当今社会遍地都是大学生,但是代理球盘的人里,大学生还真是凤毛麟角。因为初做球盘的多数都是无法生活下去的人,当然,很多人做了球盘以后几乎是一夜暴富,但是只要是有活路的人,通常都不会选择做球盘。毕竟做球盘是违法的勾当,一旦犯事儿,肯定得吃几年的官司。再说,球账这东西,可真不是谁都能收得上来的。
  书读得多的人,性格普遍软。黄飞长得白白净净,谈吐也比较斯文,身材有些消瘦,每天穿得干干净净。这样一个书生,站在一群莽汉中间,显得尤为与众不同。他说话的音量大概是其他球盘代理的几分之一,而且,也很少说脏话。赌球这个产业很奇怪,做庄和做水线的人通常都是文化素质不高、社会地位不高甚至还坐过牢的人,但是参与赌球的人却不乏高素质、高收入、高社会地位的人。而且,赌到最后,总是没文化、没地位的人成了债主,而有素质、有地位的人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瘪三。
  老刀让黄飞去和大华接头是有原因的,毕竟大华是“自己人”,一旦大华在结账时出现什么问题,黄飞毕竟文明,不至于把大华怎么样。再说,就大华这赌球水平,输是肯定的,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黄飞带来的人在老刀这里输了不少,给老刀创造了不少利润,老刀怎么也得让黄飞从自己带来的赌徒这儿赚点钱,要不黄飞该不高兴了。
  黄飞倒不愿意赚这个钱,因为他觉得这大华也不可能有什么钱。当黄飞教完大华回到老刀的棋牌室以后,还忍不住跟老刀念叨。
  “把大华的账户放在我的平台上,我就得吃两成,他要是赢了还行,他要是输了,能付得出吗?”黄飞挺不耐烦地说。
  老刀把双手一摊,说:“他不是刚刚得了一笔拆迁款么,想拦都拦不住,非要赌,你说咋办?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说我不给他?”
  “就他那样的,早晚得输死。”
  “怎么呢?”
  “他连尤文图斯都不认识!问我,龙文图斯厉害么?龙-文图斯,你听说过么?”
  老刀也乐了:“他就那样,你有什么办法?我都拿他没办法。”
  “我一说尤文图斯厉害,他马上就押了一万尤文图斯。你见过这样的赌法吗?”
  “你管他怎么押,输了结账给你就行了!”
  “我不是担心他开始时结不出,我是担心他赌到后来结不出。就他那赌法,一晚上输二十万都有可能。到时候他把那笔拆迁款输光了,怎么办?”
  “他付不出,我付。”
  “行。”黄飞转头走了。
  听完黄飞这席话,老刀的心里也没底。毕竟,如果大华真的输光了,他老刀怎么也不能对大华下手。老刀也觉得该吓唬吓唬大华了,否则大华输光是早晚的事儿,他马上给大华打了个电话。
  “大华,咱们朋友归朋友,但是丑话要说到前面,你要是输了没钱付,我可帮不了你。”
  “输了我肯定付得出,我赢钱的时候你爽气点付给我就行了。”
  大华的嘴还真厉害,一句话把老刀弄得没话说了。老刀只能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当心点,稳一点。”
  “晓得了,晓得了,打球呢。”大华把电话摁了。在上海,赌球通常都不称之为赌球,而是称之为打球。不管怎么说,打球可比赌球好听多了,听起来像是体育运动,而不是赌博。
  老刀放下电话,有点后悔给了大华账号。
  一般人赌球都是输输赢赢,基本是输多赢少,一点一点地陷进去。可大华却与众不同,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没赢过。
  黄飞跟他约定,如果前一天的输赢超过五万,那么第二天就结账;如果累计不到五万,那么就到星期一结账。结果大华每个星期都要结账三四次,几乎无一例外,而且每次结账都是输,每次也不多输,都是五万左右。据黄飞说,大华赌球水平太差,他经常在皇冠的管理网上盯着大华下注,大华下的注,绝大多数都是根本不可能赢得出来的球。参与赌球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球迷,像大华这样赌了一个月还不知道英超和英冠哪个级别更高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第一次结账时大华的嗓门还很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是随着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结账,大华的嗓门变得越来越小,表情也越来越不自然。
  大华这一个月赌下来,输了起码六十万。黄飞其实不太愿意赚大华的钱,他看着大华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准老人马上就要把棺材本都输光了,也开始劝大华。
  “华哥,你是老刀的朋友,老刀让我照顾你,让你小点搞,你看你现在输这么多,我怎么跟老刀交代啊?要不,我把你的信用额度调得低一点,你小玩玩,过过瘾就行了。”
  “我输那么大,我要是再赢了呢?先输大的然后赢小的?”
  “你这么搞肯定不行的,非输掉底不可。”
  “我输了没付钱啊?!”
  “付倒是付了。”
  “那你就给我继续开这么大!”输红眼的赌徒通常都是这样。
  黄飞被大华弄得哑口无言。的确,人家以前输钱都结了账,没有道理给人家把信用额度调低。
  回过头,黄飞找到老刀说:“你那个朋友,大华,我说要给他把信用额度调低一点,他就要跟我翻毛枪。”
  “怎么翻毛枪啊?”“翻毛枪”是上海话,大意是翻脸、急眼。
  “他说他输的时候那么大,将来要是赢,怎么办。”
  “你也做了快一年的球了,你还不了解他们是怎么想的?”
  “对了,他那拆迁款得了多少?”
  “七十万。”
  “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啊,这一个月,他已经输得七七八八了,再输。”
  老刀摆摆手:“我不是说了么,等他结不出那天,算我的。”
  老刀这人绝对不算好人,但是人总是对少年时期的朋友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这一点老刀也不例外。再说,当年大华没少帮他,他也不希望大华输掉棺材本。
  就在老刀说完这句话的当天,大华终于打爆了,彻底崩盘了。打爆的原因是因为大华买“料”了。
  球料这东西也算是赌球产业中的一环,但绝对不算是重要的一环。因为,只要脑子没什么问题,通常都不会去买球料。所谓球料,就是有人自称掌握“庄家控球内幕”或者“假球消息”等等,甚至还有自称为“操盘理财”的,先是弄得神神秘秘,然后诱骗输急了的赌徒上当。一场球的球料价格通常在一千五百元至一万元不等,这个价格不是根据球料的准确程度而定,而是根据买料人的傻逼程度而定。
  正所谓“病急乱投医”,对自己的赌球技术丧失了信心的大华在球探比分网上看到了“内幕绝杀”的广告。大华尝试着打电话联系了客服,当然,大华也不是上来就相信他,而是要求“试料”,也就是要对方免费提供一场,如果对方不提供,那么他绝对不会买他们的料。对方告诉他:原则上他们不提供免费试料,但是考虑到大华是新客户,所以破例给大华免费一场。同时他还告诉大华,他们的球料准确程度大概是百分之八十,虽然不保场场准,但如果错了,会再补一场。大华一听,似乎这事儿不错,反正自己是胡蒙一通,与其自己胡蒙,不如跟人家的料,反正又不花钱。
  说来也有趣,第一场料就错了,还好大华不太信,只跟着下了不多的注,损失不大。大华打电话过去挖苦那个客服,那人还真有客户服务意识,不但在电话中诚恳地道歉,而且还对大华说:“这场球让您蒙受了损失。之前我也说过,我们公司的准确率的确不是百分之百,为了弥补您的损失,我们决定为您免费提供两场球。这两场球是我们的内部料,是10A级的绝杀,平时这样的猛料,我们是至少要卖1A的。相信这两场球一定会弥补您的损失。在此,我再次为我们公司上一场的失误向您致以深深的歉意。”
  卖料人口中的“10A”级,意思就是“十万”级。赌球中A代表万,B代表千,C代表百。卖料的吹牛不用上税,就算是大华又输了,顶多也就是再打电话骂他一顿,他又没什么损失。但是如果这两场球真让他蒙对了,大华可能就会掏钱从他手中买料了。听对方的道歉这么诚恳,大华就说:“行,如果你这两场球料准,我就相信你。什么时候提供?”
  对方的口气神神秘秘:“这两场球,都在本周五。这是我们公司的协议球,现在还在协商中,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是,在比赛开始的前十分钟,我们一定会通知你。”
  “哎哟!要在比赛前十分钟才通知啊?”大华见他们这么神秘,似乎有点信了。
  “没办法,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保障客户的利益。”
  “那你告诉我是哪两场比赛行吗?到时候我去网吧等着。”
  “不好意思,暂时不能透露,希望您能二十四小时开机。”
  “哦,哦。”大华越听越像真的。
  “等我们的好消息。”
  “哦,哦。”
  人总是很奇怪,本来凭着自己的经验绝对不会相信的事,在对方故弄玄虚以后,经常会选择相信。尤其是像大华这样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见识的人,更是容易上当受骗。
  果然,周五晚上,大华正在虹镇老街边上的一个洗车行跟外地洗车工吹牛的时候,短信来了。两场东欧的小型赛事。大华收到短信以后,踌躇了一下,然后匆匆告别了洗车工,连跑带颠地去了网吧。结果满头是汗的大华还是晚了一步,他到的时候,其中的一场比赛已经进球了,大华不敢下了,只能下了另一场球,而且,下得还不小。
  还别说,真让这卖料的骗子给蒙对了,这两场球全赢!大华终于相信所谓的“协议球”、“内幕球”了。原来,自己输了这么多,全是输在了假球上啊!想到这些,大华顿时欢欣鼓舞,主动给卖料的骗子打了个电话。
  “这两场球料很准啊!谢谢啊。”大华由衷折服。
  “您上一场的损失应该博回了吧?”
  “是啊,是啊,但是我去得晚了,只押了一场。”
  “那太遗憾了。”卖料的明白大华已经上钩,不用再忽悠了。
  “你们这样的料,大概还有多长时间才能有啊?”
  “这个真不一定,有时候一天有好几场,也有时候一个星期都没一场。这个关键要看我们公司欧洲工作人员的办事效率。”
  “哦,是这样,是这样。那下次有了一定要通知我。”
  “很抱歉地告诉您,今天给您的球料是我们公司只给老客户的10A级绝杀,因为第一次出现了失误,才由经理特许赠送您两场以博回损失。这样的料,通常是不会卖给新客户的,因为一旦下得太大,会很麻烦。”
  “能不能再给我两场啊?花钱也可以。”
  “这个我需要请示我的领导。不过,我可以为您申请。”
  “那多谢了,多谢了。”
  “不用谢,明天等我电话吧!”
  “好,好,好。”
  大华这个落水者,以为自己真的抓住了岸边的一根枯树藤,终于可以安全上岸了。
  第二天中午,这个“公司”的“客户服务人员”又打来了电话。
  “您好,我今天上午向经理请示过了,公司决定卖给您一场协议球,正好今天晚上就有一场。”
  “好,好,多少钱?”
  “一万。”
  “开始时不是说两千块吗?”
  “那是普通的球料。普通的球料是这个价格,但是普通的球料毕竟准确率偏低。您也吃过普通球料的苦头,对吧!”
  “但是一万块也有点太贵了。”
  “呵呵,其实我们公司主要是针对大客户理财,大客户通常下注都在10A以上。下注10A以上的人,通常都不会在乎区区1A的料钱。可能,您并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我怎么不是?!”骗子的这句话着实把大华给刺痛了。大华最怕别人说他没钱。
  “由您来决定吧。反正,我的工作已经做到了,我已经为您争取到了这个名额。”
  “买!怎么不买!不过,能不能给我个折扣?”
  “客服人员”无奈地笑了:“我们的料,从未打过折,连我们的经理都没有这个权力。如果您觉得价格难以承受,那么还是算了吧。毕竟,这样的价格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大华一咬牙:“给我银行账号,我买!”
  下午,大华在银行给卖料的把钱打过去以后,哪儿都没去,安安静静地在网吧里等着“内幕绝杀”发到他手机上。
  把一万块汇到一个陌生人的账户上感觉毕竟不踏实,在网吧里,大华又打了个电话,对方说已经收到汇款,“内幕绝杀”将会在比赛开赛前十分钟发送到他手机上,请耐心等待。大华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此时的大华,早已拿定了主意,只要“内幕绝杀”一到,就把自己所有的额度全打光,大华的信用额度是单场最高五万,然后盘口进入滚球盘还能再下五万,也就是说,一场球最多能下十万。平时大华一场最多也不过下两万元,现在要下十万,心情真有点紧张。而且,不知道卖料的什么时候会突然把猛料发过来。
  有人曾在那天看到过网吧里的大华。大华坐在半开式的包厢里,他那一向蜡黄蜡黄的脸红扑扑的,显得很兴奋,喉咙不停地咕噜咕噜咽唾沫,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抖动。
  人家问他:“干吗呢大华?”
  “打球。”
  “打哪场了?”
  “还没打,等料。”
  “料?!对了,你别抖腿啊,会把你的财运抖光的。”
  “哼。”大华假装不屑一顾,但是腿立即不抖了。
  大华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晚上,眼看着最后一轮德甲就要开始了。就在大华要打电话问料时,手机短信进来了:“今晚德甲联赛,汉堡对阵不莱梅,平手盘,重注汉堡,内幕绝杀,请保密!”
  大华欣喜若狂,兴奋得手指头有点哆嗦,毫不犹豫地押了五万汉堡。等到比赛正式开始,进入滚球盘时,大华又落注五万。十万块下进去以后,大华开始担心了:如果今天这十万再输,他就结不出账了,如果结不出账,老刀倒未必会把他怎样,但肯定会关掉他的账号。如果关掉他的账号,那他就永远也无法翻身,无法再博回以前输的六十多万了。
  死盯着比分网,九十分钟结束。汉堡输掉了比赛。大华彻底麻木了,红扑扑的脸变得煞白,一言不发,傻看着电脑。半晌,他才缓过劲来,掏出手机给卖料的打电话。
  “输了,咋办,退款吗?!”大华是真急了。
  “实在抱歉,这场球我们公司又有失误。但是我们公司向来是不退款的,关于这个,您可以去我们公司的网站上查询。”
  “你们。册那娘。”大华终于忍不住张口开骂了。
  “先生您不要冲动,其实我刚才正要给您发短信。为了弥补这一场的损失,我们将再免费提供一场内幕绝杀给您。”
  “我能再相信你们吗?!”
  “相信不相信这无所谓,我们都是按公司的制度做事。再次对上一场绝杀有误向您表示歉意,稍后,下一场内幕绝杀会发送到您手机上。”
  已经输得昏了头的大华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不到两分钟,果然又一场“内幕绝杀”发了过来。这场比赛是凌晨开赛的,又是一场东欧的小联赛。
  看着这场“内幕绝杀”,大华开始犹豫了:究竟是信还是不信?信吧,上一场刚刚弄错,不信吧,他们“公司”又有连中两场的经历。
  此时大华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大华心一横:信!
  大华刚在初盘下了五万,比赛就进入了滚球盘,大华心一横,又下了五万。
  滚球盘也是网络时代赌球的一大“进步”,它的优势在于只要球赛在进行,就可以继续下注,而且,下注的盘口和赔率随着时间的推移,每分钟都在不停地变动,庄家总会开出一个即时的盘口让你输赢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通常庄家会一直开到八十八分钟才算结束,遇上大赛,开足九十分钟都很有可能。
  大华刚下完滚球盘,电话就响了,是老刀。
  “大华你疯了?怎么下这么大?”老刀的管理网上可以查看到大华的下注情况,他看到大华刚输了十万然后又下了十万,实在忍不住给大华打了个电话。
  “这球包赢的。”
  “哪有包赢的球?我告诉你,要是输了,明天你可别结不出账。”
  “哪次输了没结账给你?”说完,大华就把电话挂了。
  大华电话刚挂,黄飞又来电话了。
  “你怎么忽然下了这么大?”黄飞也怕大华结不出账。
  “这场球,包赢。”
  话还没说完,大华突然住嘴了,因为比分网上一声鸟叫,他所押球队的对手进球了!
  黄飞也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情况:“喂,喂,听着呢吗?”
  “哦,哦。”大华已经被那一个球把魂都打没了。
  “我跟你说啊,你小点下。”黄飞和老刀的话都是一样的。
  “明天再说吧。”大华一点底气也没了。
  “你真得小点下。”
  “知道了,明天再说吧!”
  大华挂了电话,干脆关了手机。
  九十分钟后,这场比赛结束,大华又输了十万。此时的大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跟卖料的吵架了。
  二十万的窟窿,他大华是怎么也堵不上了。据说行尸走肉般的大华开始胡乱地把剩下的信用额度用十几分钟的时间打光,打完以后,又如行尸走肉般呆坐在电脑前,静静地等待比赛结束。
  他知道,他这辈子算完了。人家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如果赌博输了钱,还有可能戒赌以后赚回来。可他这样五十多岁身无长技的人,输掉了这笔拆迁款,那就真是彻底完蛋了。
  上海的天明显比其他城市亮得早,当网吧服务员来拉开窗帘打扫卫生迎接新的一天时,大华下的球终于全结束了。账户里,负二十七万。太阳照常升起了,一缕阳光照在大华的身上和显示器上,大华看着反光的显示器屏幕发呆,明天,他还能见到这太阳吗?
  据说,大华后来一个人坐在网吧门口的水泥地上,抱着头,坐了足足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大华起身,离去。
  早上八点,老刀家的门铃响了。赌球的人过的时间都是美国东部时间,早上八点,当人们都起床准备上班时,所有赌球的人和庄家却都在睡觉。
  穿着睡衣的老刀睡眼惺忪打开了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门口的大华。
  老刀早已料到大华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大华会跪在他家门口。老刀一句话都没说,扶起了大华。大华早已老泪纵横。老刀也明白大华究竟来找他干吗,没有埋怨大华一句,把大华拉进了房间。
  小风也出来了,说:“一夜没睡吧,进去睡一会儿。”
  “老刀,帮帮我。”大华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刀早已料到大华有今天,只是没料到大华能输得这么惨。看到哭成这样的大华,老刀明白,这忙不能不帮。
  “你进去睡吧!你的事儿,我想办法。”老刀说。
  “就是,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老刀肯定得帮帮你。”小风说。
  大华进去睡觉了。
  中午,老刀跟黄飞开了个会。
  “大学生啊,你也知道我和大华的关系,现在大华输得这么惨。咱们也帮帮他吧。”
  “怎么帮啊?他赌得那么大,劝也不听。”黄飞挺烦大华。
  “这样,他在咱们这里一共输了八十八万,你在这个平台上吃两成,你的十七万多肯定结给你。但是该你拿的那输十退一,算是给我个面子,你就不要拿了,退给大华。可以吗?”
  通常赌球时庄家都会对赌徒执行“输十退一”的政策,也就是说,如果像大华这样输了八十八万,那么庄家会退给他八万八。大华赌球才刚刚入门,这样的“优惠政策”,他还不懂,所以老刀开始也没跟他说,就等他输急了退给他这些钱呢,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黄飞也挺爽气:“行,那十退一我不要了,就退给他,但是我吃的那两成一分钱也不能少。”
  “不会少给你的,跟我做事,你就放心吧。”
  在这个平台上,老刀吃三成,也就是说:大华输了八十八万,其中有二十六万多是老刀的。这些钱,老刀一分没要。不但赢的钱没要,老刀还加了点钱凑成了十万块,拿了张报纸包上,回了家。
  “你昨天输的二十七万,账全算在我身上了。”老刀摇醒了大华。
  “大华还没睡醒,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睛。”
  “我说,你昨天输的钱,我不要了。”
  “大华愣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老刀会这么讲义气。”
  “我这话还没说完。你不能再赌了,我也不可能让你再赌了。”
  “肯定不赌了。”大华连连点头。
  “那你要是再赌呢?”
  “你砸断我的手指头!”大华好像才清醒。
  “拿着!”老刀递过了报纸包。
  “啥呀?”
  “拿着吧!”老刀把报纸包交到了大华手里。
  大华打开报纸包一看,里面是齐齐整整的十万块钱。大华的眼泪和鼻涕又全下来了。
  “老刀,这辈子无论你让我干啥,只要你说一声话。”
  老刀说:“我能用你干啥?只要你以后不赌博,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赌了,肯定不赌了。”
  “你拿这钱,开个大排档,要么摆个地摊。不然你下半辈子咋过啊!”
  “知道了,知道了。”大华死死地抱着那十万块钱不撒手。
  老刀其实也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儿,之所以对大华仁慈了一把,还是因为怕身边的朋友说些什么。如果老刀身边的朋友都说老刀这人居然连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坑,那老刀可能就混不下去了。
  也许很多人想知道后来发生在大华身上的事儿是什么。其实,后来发生在大华身上的事儿是赌徒最常遭遇的惨剧之一:本来有回头是岸的机会,但不甘心,再次涉赌。
  据说大华在痛定思痛戒赌十几天后,又从徐汇的一个庄家那里拿了信用账号,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又输掉了三十几万。可大华只能结出十万的账,剩下的账根本没法结。结不出来也就算了,自认烂命一条的大华还跟徐汇的那个庄家耍起了无赖,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徐汇那庄家也看出来了,这大华是彻底想赖账了,从他身上再也搞不出钱了。徐汇那庄家一不做二不休,过了几天找了两个外地人,在一天夜里把大华的两条腿全部打断了。
  大华当夜住进了位于四川北路的一家医院。十几天后,人们看见在离医院大门口不远的地方多了一把藤椅,藤椅上躺着一个人,足足三个月,始终躺在那儿。
  又过了两三个月,他终于不见了。
  大华的惨遇老刀能不知道吗?老刀肯定知道,但是老刀一定假装不知道。他总不能把这残废老头弄到家去养下半辈子吧。再说老刀觉得他对大华已经仁至义尽,没必要再为他多做什么了。
  棋牌室里似乎也没有太多的人在意大华的消失,因为,大家还都没来得及跟大华熟悉。认识大华的人都说:“大华这房子还不如不拆迁,要是不拆迁,大华还能有个窝住,还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黄飞就曾亲眼看到过躺在医院大门口藤椅上的大华。黄飞在大华身边站了几分钟,递给了大华二十块钱。大华头不抬眼不睁,虽然接过了钱,但是不知道是谁给的。
  一个美国人曾经说过:很多赌徒都是穷人,他们希望能通过赌博翻身,结果却往往是越赌越穷。赌博,就是穷人头上额外的税。
  无论征什么税,都不会出人命,但是赌博这个税,是要人命的。
  大华这样的光棍赌徒,算是幸福的。为什么说他是幸福的呢?因为光棍一条,害就害自己一个,不至于全家人跟着受苦受难。
  可毕竟,赌徒里像大华这样无牵无挂的光棍太少了。更多的赌徒,会坑了家人和朋友,这才是真正的血泪。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8: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恨一个人,就让他去赌博
  老刀说:绝大多数人开始赌博都是想玩玩,可是后来却越陷越深。为什么?因为输钱的痛苦程度远比赢钱的快乐程度要高得多。比如说让人赚上一百万,他的满足感是六十分,可是让他输掉一百万,他的痛苦会是九十分。然后,越捞陷得越深。
  在讲完大华的故事以后,老刀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茶,说:“你是没见过大华那些日子身上有俩骚钱的样子,上海滩都容不下他了。就算是不输光,他早晚也得把那七十万败光。”
  “大华就是这命了,他可真不是个聪明人。”二狗感叹。
  “哼,对,大华从来就不是个聪明人,输成这样没什么奇怪。可你知道有多少成功人士、人中龙凤最后输成个瘪三样?”
  “你说来听听。”
  “我接下来正要讲这么个故事,我说的这个人,你可能见过。”
  “谁啊?”
  “娘舅。”
  “的确见过。他不是搞电信工程的大老板吗,现在怎么样?”
  “你听我慢慢说。说起娘舅,还得从大学生黄飞讲起。”
  有人说黄飞这样的人当不了好庄家,因为黄飞虽然胆子足够大,但是人不够狠,不像老刀那样敢拼敢闯。当然这只是2006年大家对黄飞的评价,到了最后大家都知道了,真正敢拼敢闯的,其实是黄飞。
  黄飞进入这个圈子纯属偶然。据说,黄飞才毕业两三年,他刚毕业时他表哥的私募正做得红红火火,所以他就直接去做了私募。虽然他并没学会多少私募的本事,却认识了一些有钱人。曾经有人说过:如果你每天都和当官的在一起,那你离升官不远了;如果你每天都和有钱人在一起,那你离变成富翁不远了。按照这个逻辑来讲,那时候黄飞离有钱人不远,看样子他是快变成富翁了。
  黄飞身上有四分之一的犹太血统,他的外婆是纯种的犹太人。都说犹太人赚钱特别厉害,敢赌敢拼,敢于以小搏大,黄飞也不例外。别的大学生毕业以后都去找工作,比工资、比职位,可人家黄飞自始至终对这些都不屑一顾。他毕业了就直接搞私募,后来又搞起了球盘,再后来,干脆连私募都不怎么做了。别的代理要么烂命一条,要么吃过官司,可黄飞的家史却是清清白白,不但自己的履历上毫无污点,而且查清他祖孙三代,作奸犯科的也是一个都没有。总之,黄飞的家庭和和美美,黄飞也是乖乖仔一个。
  可就是这么一个乖乖仔,却成了庄家的马仔、水线。当然,他自己也算是个小庄家。这一切,都和他的一个爱赌球的初中同桌以及同桌的娘舅有关。
  黄飞的初中同桌名叫戴波,和黄飞有着显著的不同。戴波是个十足的烂仔,高中都没有考上,勉强念了个中专,也不知道最终是否毕业了,反正早早就走向了社会。他没干过几天正式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在酒店当保安,明天在房产公司当中介,后天再去做几天夜店的服务生。到了2003年以后,戴波更是一天班都没上过,专职赌球。
  别人赌球多少都有点资本,可戴波赌球却是完完全全的“空麻袋背米”,没什么钱就敢下注,经常是输了以后没钱付。等到庄家找上门来,他那工薪阶层的父母还得咬着牙帮他还。一年多下来,戴波家里已经累计帮戴波还债四五十万了。可他家里哪来这么多钱?为了给他还债,他的父母不但用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大笔债。他的父母为了禁止他赌球,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可是根本控制不住。总不能把他锁在家里吧?但只要一把他放出去,几天过后债主就上门。
  2004年春夏之交,戴波又输掉了二十几万。他的父母再也无力帮他承担债务,只能求助于戴波的娘舅。
  戴波的娘舅当时大概五十三四岁,姓李,大家称他为李总。他是当年恢复高考以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大学毕业后先是在事业单位上班,然后下海,依靠自身的才干和以前就职单位的关系大赚了一笔。娘舅最大的爱好是买房子,不知道这是不是与他当年出身自普陀区的某著名棚户区有关。反正,娘舅只要赚到一笔钱,就会去买一套房子。他每年买一套房,到了2006年,他在上海已经有了十一套房子。
  总之,戴波的娘舅具有相当的经济实力。现在亲姐姐找到他,而且他又有这个能力,这个忙怎么都得帮。娘舅把戴波找来以后,臭骂一通,骂完以后,到银行提了二十多万,带着外甥找到庄家,把钱全还了。还完以后,他对庄家说:“我这外甥没钱,以后不要让他赌,他要是再输了,我可不管他了。”庄家当时连连点头。
  庄家看娘舅这人仪表堂堂,一米八几的大个,一身名牌,肯定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所以礼貌有加,跟娘舅很聊得来,还要跟娘舅交朋友。彼时正意气风发的娘舅当然也不缺庄家这么个朋友,简单地聊了几句,就带着外甥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娘舅问外甥为什么输了这么多钱。两人的对话大概如下-
  娘舅:“你赌的是什么球啊,输了这么多?”
  戴波长吁短叹:“哎呀,上个礼拜运道不好,我压了阿仙奴、车路士、富咸、拉素全输了。”
  娘舅:“你押的这是足球吗?我做了二十年球迷,怎么不知道这几支球队?”
  戴波:“真是足球啊,我说的这些都是球队。”
  娘舅震怒:“胡说,哪来的这些球队?!”
  戴波这个郁闷啊:“娘舅,真是球队啊,不信回去给你看。”
  娘舅当然不信,回去以后,戴波给他打开了一个当时很流行的叫“雪缘园”的足球比分网给他看。
  娘舅定睛一看:嗬!居然还真有什么阿仙奴、车路士,可这几支英超球队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毕竟娘舅有文化,他仔细研究以后,终于发现,原来阿仙奴、车路士都是粤语译名,车路士就是切尔西,阿仙奴就是阿森纳,富咸就是富勒姆,而拉素就是拉齐奥。
  娘舅研究透后问戴波:“你知道切尔西吗?知道阿森纳吗?”
  戴波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赶紧摇了摇头,他知道在他娘舅面前,想浑水摸鱼不太可能。
  娘舅问:“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好像都听过,但是。不太熟悉,是足球队吗?哎,我打球的时候没看到过啊。”敢情戴波是从来都不看球,只赌。
  娘舅听完这句话,气得直哆嗦,指着戴波半天说不出话来。
  “娘舅,怎么了?”戴波一脸茫然地看着娘舅。
  “你这样的不输钱,谁输钱!”说完,娘舅扬长而去。
  事实证明,当时尚未开始赌球的娘舅跟大多数赌徒的想法完全一致:别人输钱,那是因为水平不行,如果换到自己出手,肯定要好得多,就算不大赢,起码也不会输。有了这样的想法,娘舅日后沉沦在赌海中就不足为奇了。娘舅这种类型的赌徒,跟大华完全不同。娘舅有文化、有想法,不会上当去买什么料,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
  果然,两三个月后,娘舅在一次酒后看激战正酣的欧洲杯时,终于忍不住想赌上一把。他翻开电话本,找到了那个曾经收了他二十多万的庄家的电话。就这么一个电话,庄家就给他开了一个上百万额度的大注额信用账号。娘舅一注至少十万元起,有时候他的注码之大能把庄家都吓得心惊肉跳,但是很快庄家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因为娘舅这人和其他刚入门的赌徒一样,专门押强队。可是2004年欧洲杯上偏偏冒出了一个最大的黑马希腊队,这支球队在雷哈格尔的率领下连过三关,最终竟然夺冠。娘舅在最后一场比赛中要了好几个账号,搏命似的先后押了七十万,结果一败涂地。
  就这一个月的时间,娘舅输了一百六十多万。热爱买房子的娘舅因为新爱好赌球卖掉了第一套房子。那时候上海的房价远没今天这么高,娘舅那一套虹口一百平米的房子也只卖了一百万。
  这届欧洲杯以后,娘舅并没有痛定思痛,而是开始钻研起了盘口。在过去四十多年无论是事业、家庭都一帆风顺的娘舅怎么会搞不定一个小小的足球?娘舅研究得特别深入。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娘舅在欧洲杯上被防守超强的希腊队搞掉了一套房子,所以对强队产生了一定的恐惧,不敢再押强队,但是娘舅也不敢押弱队。所以,娘舅开发出了一种新赌法:专门押“小球”。这纯属输在希腊身上的后遗症。所谓“小球”就是正常的盘口开在二点五球左右,比赛中双方总进球数是零到二球,那么就是小球,如果双方进球是三球及以上,那么就是大球。
  娘舅是个有恒心有毅力而且有决心一条路走到黑的人。他自从认准了下小球以后,在接下来的多年时间里,他都只下小球,再也没押过其他的。由此可见娘舅这人有多执著。
  总是下小球的娘舅闹出过很多笑话。因为下小球是很痛苦的,就算前八十五分钟还是零比零,后面五分钟也有可能输掉三个。所以每当球赛开始时,娘舅总是打开笔记本电脑一动不动盯着球探网等比分网,手心全是汗。尤其是再进一个球就有可能输的时候,娘舅更是紧张得不得了,简直不敢看电脑,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娘舅在听到比分网进球的鸟叫声或鼓声后,总是大声用上海话喊一句:“死掉了,死掉了!”上海话“死掉了”的发音像是“西特了”,这发音加上语调,显得十分凄惨,经常是喊完“死掉了”以后,娘舅发现:“哦,不是我押的那场进球了。”
  看到的人没一个不笑的。
  大家都说:“既然赌得这么痛苦,你还是不要赌了。”
  娘舅不以为然:“这也是乐趣,你们不懂。”
  其实绝大部分前八十五分钟零比零的比赛,到了八十五分钟以后连进三球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娘舅这么担心,也是曾经吃过大亏,那之后他才明白,比赛不到最后一分钟,千万不要认为自己赢了或者输了。
  大概在2006年的某个周末,娘舅看准了一场球,他给他外甥打电话,让戴波把所有能要到的信用网账号全要来。因为他看准了一场比赛的小球,如果只用一个信用账号,赌注限额最高二十万的话,他要至少五个二十万的账号。这场球,他要押一百万!
  娘舅都发话了,戴波自然不敢怠慢,四处给娘舅要账号。可他的信用太差,根本就没庄家愿意给他。这时,戴波想起了前一天刚刚在初中同学会上遇见的老同桌黄飞。虽然初中毕业以后戴波和黄飞一直没怎么联系,但是上初中时两个人关系还不错。
  戴波打电话问黄飞要皇冠信用网的账号。其实也是随口一问,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可巧就巧在黄飞接电话时正在和一个客户吃饭,而他这个客户又恰巧经常赌几把。
  当黄飞放下电话后,他的客户听说他有朋友要赌球时,有口无心地搭了一句:“想要个皇冠的账号还不容易?我打一个电话就行。”
  黄飞也是有口无心地搭了一句:“我同学的娘舅要,人家是大老板,下的注可大了,听我同学说,他一场球经常下几十万。”
  黄飞的客户一声冷笑:“几十万,很大吗?我的庄家,每到礼拜一结账,都是上千万!你那同学的娘舅不是赌得大吗?来,我的庄家就不怕赌得大的。你等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对,不出大家所料。这黄飞的客户平时赌球就赌在老刀那里。
  客户放下电话后,很快给了黄飞一个一百万的信用账号,说:“他不是大老板么?那就让他赌到这里,下多大都成。”后来黄飞才知道,原来他这个客户不但自己赌博,而且也算是个业余水线,在老刀的平台上只吃一成,也就是做百分之十的输赢。
  黄飞以前一直听别人说赌球,但一直没接触过。和这个客户吃完饭,黄飞就把账号发给了戴波,然后还和戴波一起去娘舅的公司看这场球。
  娘舅那时还尚未像今天一样落魄,举手投足间依然霸气十足。见到黄飞和戴波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场水晶宫的球一定是小球,我彻底研究明白这场球了,双方的主力前锋全受伤,但是后卫却没伤停,这样的球不是小球是什么?”
  当时黄飞不明所以,就知道频频点头,然后还知道娘舅在他跟客户要的信用网账号上押了二十万。他也明白了,原来所谓的看球不是看电视直播也不是看视频,而是盯着电脑上的比分网穷看。
  这算什么看球?当然,不久以后他就知道了,赌球的人是没几个人看比赛的,都是这么盯着比分网看。
  黄飞在几年以后还记得这场球,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赌球,还因为这场比赛的整个过程可以用“诡异”二字来形容。这天,娘舅把包括黄飞在内的很多朋友都邀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反正是周末,整个公司都没人。
  空空荡荡的公司里,聚集了七八个人。大家都没有赌球,都在关注着娘舅下注的这场比赛。而且,这样的比赛在国内根本无法收到直播。晚上十点,有九场英格兰冠军联赛同时开场。
  同时开赛的其他七八场英冠比赛都有进球,可就是这场以零比零结束。娘舅显得志得意满,欣喜非常。因为要在下半场的四十五分钟里,两队累计进三球才算输。这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而是不大。
  比赛进行到了八十分钟时,比分还是零比零,娘舅开始给多个朋友打电话:“你押了没。啊。押了好。听我的对吧。”“你押了没?没押?!给你送钱的球你都不押!”“你押了多少?!好,好,等着收钱吧!”
  正在娘舅激昂地打电话时,比分网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鼓声,这场比赛进了一个球。娘舅回头看着电脑,语调有些变化:“那,等下啊,等下再打给你。”
  娘舅表情凝重,盯着比分网,并连续刷新皇冠的盘口。皇冠的盘口通常都开到比赛的第八十八分钟。娘舅没发话,戴波倒是说话了:“娘舅,要不咱们现在补个大球吧,我觉得不保险。”补球的意思就是在走地盘(滚球盘)里反着押一注大,这样可以避免一定的损失,但是如果不再进球,补多少钱,就输多少钱。
  娘舅怒了:“你懂什么?还剩下这么几分钟了,难道还能再进俩?这么下,就是给庄家送钱呢。”
  戴波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话。
  很快,比赛进行到八十八分钟了,皇冠的球盘已经关了,比分还是一比零。娘舅长舒了一口气:虚惊一场。
  此时比分网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九十分钟。正当娘舅起身伸懒腰时,比分网又是“轰隆隆”一阵鼓声,水晶宫这场比赛又进了一个球。娘舅慌了,又坐了下来。要是再进一个球,他就彻底完蛋了,一百万血本无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同时开场的英冠的球分别在补时两三分钟以后在比分网上先后显示结束,只有这场水晶宫的比赛,足足补时了六分钟。娘舅忍不住打开了其他比分网,想看看其他比分网上是否显示这场球已经结束,可是其他比分网都显示球赛尚未结束。
  当补时已经起码七八分钟后,娘舅打开的两个比分网几乎同时传来进球的鼓声。二比一!居然在补时第八分钟又进了个球!
  只见娘舅跟着这声进球的鼓声,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呆呆地看着电脑,喃喃地说:“进了吗?真进了吗?弄错了吧。”
  比分网当然没弄错,一百万元人民币,随着水晶宫队那第九十八分钟的离奇进球,灰飞烟灭。
  第二天,娘舅又向高利贷公司抵押了一套房产,迅速贷来二十万元,交到了老刀的口袋里。老刀爱“交朋友”,就交下了黄飞这个“小朋友”,两人还喝了一顿酒。那天晚上过后,黄飞成了老刀旗下的代理人之一,而娘舅,是黄飞的第一个客户。用业内的话来说,娘舅是黄飞的第一个“枪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娘舅都是黄飞唯一的枪手。
  此刻,说起黄飞,老刀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忽然问二狗:“你见过黄飞吗?”
  “见过,长得不是有点像他吗?”二狗指了指一个同样在茶楼里喝茶的浴客。
  “对,不过,眼神不太像。黄飞那小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啥狠劲?”
  “敢弄死人的狠劲,其实第一天见到他,我就发现了。”
  “他敢弄死人?”
  “你知道自从他来到我这,有多少家庭因为他家破人亡吗?”
  “多少家?”
  老刀同时伸出了大拇指和小指。
  “六家?”
  老刀点了点头:“当然了,光靠他一个人还不够,还有老鹰。”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8: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上海两重天
  老刀说:想当个好庄家就得有杀人的心,没杀人的心千万别当庄家。赌博是要人命的东西。
  那几天对于老刀来说绝对是个“大日子”,不仅因为黄飞加入了这个圈子,而且,老刀那个十多年前因为斗殴打死对方的堂弟“老鹰”,也刑满释放回到了上海。在这个赌博团伙里,老鹰起的最大作用当然就是要一些坏账、死账。真不知道有多少已经输得青皮的老赌棍还被老鹰抠出了钱。老鹰就这样,谁欠了他的钱,他肯定玩命,反正,他那命也是捡来的。老鹰剃着个光头,脸的正中央有一大块青色胎记,这胎记足足占了脸的三分之一,让人不敢细看。老鹰长得别说不像上海人,连中国人都不像,怎么看怎么像是四分之三非洲血统再加四分之一白人血统的混血儿。老刀没事儿就戴个平光镜,还挺像个文明人,而老鹰与他是两个极端,要是演个杀人犯,老鹰不用化妆直接就可以上镜。并且,老鹰平时言谈举止极其粗鲁,沙哑嗓,一说话就跟要和人打架似的,四十多岁的人了,比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还冲动。也就是老刀能制住他,别人的话,他从来都不听。
  老鹰和黄飞这一文一武,基本左右了老刀从2006年开始的“生意”。
  黄飞在刚刚开始做球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敢“吃成”,只是安安心心地拿“回水”。这回水是旱涝保收的,每四周结一次。而且,黄飞手下的枪手就一个,结起账来格外简单。
  那时候娘舅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已经把房子抵押出去了两三套,但是公司运营毕竟还是正常的。只要不像上次那样一下输上一百万,娘舅一般都能在周一把钱拿出来。而且,娘舅下的球队又多又杂,有时候一个星期就能累计下注四百万,这样黄飞一个星期就能拿四万块!这样的收入去哪儿找?
  人们都以为黄飞这人胸无大志、小富即安,因为有时候老刀要分给他一两个赌徒管理时,黄飞总是拒绝。明眼人都知道,这哪是拒绝赌徒啊,这简直就是拒绝钱。明摆着的事儿:黄飞带来的娘舅在这里输了很多钱,老刀为了“奖励”黄飞,才分给黄飞几个赌徒。当然,到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黄飞绝对不是拒绝钱,他拒绝的是“垃圾赌徒”和“坏账”。别看黄飞是个文质彬彬的小白脸,可他那双眼睛却比谁都毒。他有本事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出谁是有钱人,谁是穷人,也能看得出谁在撒谎。
  老刀要分给他的赌徒,多数都是些老赌棍。所谓老赌棍就是已经赌了好几年,该输的已经输得差不多了,而且在赌博圈子滚过一圈以后,多数都学会了“拖账”、“赖账”。一旦这样的人输了大钱,想从他们身上把账全都结回难度太大了。
  黄飞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也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资源在哪儿。黄飞擅长什么?黄飞擅长跟高素质的人沟通。赌徒中赌得大的,多数都是有点文化有点资本的,跟这样的人沟通,黄飞肯定比那些溜冰吸粉的代理要好。黄飞的资源在哪儿?黄飞一直在帮表哥做股票私募,能有闲钱来投资私募的人通常是既有钱又有赌性。在黄飞眼中,他们都是潜在的赌徒,是自己潜在的客户。而且,这样的客户,几乎全都是优质客户。他们都要面子,都能结得出现金。
  黄飞做了三四个月的代理,旗下一直都只有娘舅一个枪手,其最大的原因就是:娘舅这人,实力在那里摆着,就他这身家和赌法,再过四五年也不会出现坏账。而且,娘舅的投注“码量”也绝非那些早就输掉底的赌棍们所能比。
  老刀也欣赏黄飞,他总跟别人说:“大学生这里,从来就没有过坏账。他做什么事,我都放心。”
  老刀下面像黄飞这样大大小小的代理,大概有十几个,有时有人进入,有时也有人退出。每到星期一晚上结账时,这些大大小小的代理总有碰面的机会。黄飞不太和其他代理交流,因为黄飞瞧不起他们。
  其中,黄飞最瞧不起的一个人叫老罗。这老罗长得肥头大耳,夏天常年穿着十块钱的短裤和十块钱的背心,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染了一头黄毛。据说他染完这一头黄毛后,还得到了他那八十多岁的老丈母娘的称赞。称赞也就称赞吧,老罗还拿丈母娘的话显摆。老刀等人嘲笑他实在是不伦不类,总被他用一句“我丈母娘说我染黄头发好看”给顶回去。
  有次黄飞正好听见他这么说,忍不住冷笑。老罗说:“大学生啊,你笑啥,其实你也应该染个头发,你染了肯定好看。”
  黄飞继续冷笑,老罗有点不知好歹,伸手去摸黄飞的脑袋。黄飞本来就烦他,看他那只肥嘟嘟的手摸了过来,实在忍不住就伸手拨开了。他这一拨,还真用力,把老罗拨了个趔趄。
  老罗没想到文质彬彬的黄飞如此不给面子。他先是一愣,等回过味来,虎着脸指着黄飞说:“册那,大学生,侬想哪能?”限于其文化水平,老罗基本不会说普通话,他的意思就是:“操,大学生,你想怎样?!”
  黄飞嗖的一下站了起来,盯着老罗,一脸不屑。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了,老刀打了圆场:“闹什么闹?!老罗,你那些坏账什么时候能结掉?”
  老罗一听这话立马就耷拉了脑袋:“再拖拖吧,都是街坊,不好意思盯牢人家要债啊。”
  老刀看了看老罗,不说话了。老罗一听到老刀提起坏账这事,也不作声了。
  其实总讨不回球账来,就是黄飞瞧不起老罗的最大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就是老罗手下的那些赌徒实在是忒穷,简直堪比上海市的低保户。
  老罗旗下的赌徒都是谁?都是他的街坊!老罗的家在虹口某个著名的棚户区,他家门口那条街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农贸市场。这个农贸市场一般只有早上和晚上开,一共也就是四米宽的小马路,到了晚上两侧都挤满了摆摊的小贩,连过个车都难。所以,一般的上海人晚上肯定不开车路过这儿,因为味太大,咸鱼味、鸭蛋味、烂菜叶味,全能闻到。
  可能是常住居民对这气味有了免疫力,他们似乎从没挂过标语反对在这里摆摊,因为这里的东西要远比超市里的便宜,有味道就有味道吧。
  老罗在做球盘之前,自己有个卖活鱼的摊子,但是后来经营不善就不干了,转而在家门口卖馄饨。正是由于他卖馄饨,认识了很多在这里练摊的小商小贩,而且,几乎所有街坊他都认识。这就给他代理球盘带来了方便。
  老罗大概是2002年开始做代理的,做了以后,收入噌噌地直线上涨,他那馄饨铺也就不开了,专门搞这个。当然,虽然在他那里赌球的人不少,但是金额却极其有限。娘舅的账号信用额度总是五十万或者一百万,单注的限额都是五万或十万,而老罗旗下的这些枪手们,账号的信用额度都是三万到五万,单注限额是五百元到一千元。
  同样是人,差距忒大了。
  即使是这样,老罗的枪手也经常结不出账来。而且老罗这人性格偏软,不好意思把街坊逼得怎么样。但做到2006年,老罗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整条街最大的罪人。因为,整条街的赌徒的钱都已经输给了他!
  按理说,当债主的应该非常牛才对,可是老罗这债主当得憋屈,毕竟,整条街从五岁小孩到八十岁老太太,谁都知道他是做球盘的。几乎整条街的菜钱、奶粉钱都输给了他,谁不恨他?老罗平时走路都不敢昂首挺胸,在外面摆摊的时候,他也不敢出去。到了非得要债的时候,他就偷偷摸摸地在家里打电话。当债主当到这份上,也够衰的。
  老罗觉得自己太冤枉!他可是一成都不吃,就拿点水钱。钱都让皇冠公司、老刀等人赢去了。他老罗可是真没赢到,而且,还拿自己的水钱给街坊们垫过不少钱。要不是他老罗在,老刀等人早就来这条街抓人了。
  话说回来,老罗旗下这些枪手的债的确也不多,都是一万两万的,这些账在老刀眼里也不是大事儿,要是真欠个十万二十万的,他老罗也拦不住。到了2006年,老罗的坏账加起来有七八十万了,可旗下的枪手,就剩下了两三个在他家门口那条街摆摊的小贩。这些小贩下得小,而且输赢也不大,老罗的收入极为有限。
  老罗就是这么个人,本事不大而且良心未泯,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得了球盘?!别说黄飞瞧不起他,就连老刀也瞧不起他,只是碍于多年的情面不好意思翻脸,有事没事就拿话挤对他。
  老刀最经常挤对他的事儿是某次饭局。2005年春节前后,老刀去一家饭店吃饭,那饭店有用木头板子隔开的包间。老刀在包间里听出隔壁那桌吃饭的人里有老罗,老罗是出了名的大嗓门,在那嚷嚷隔着木板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刀听老罗在隔壁房间里说:“张老板,咱们喝一杯,祝你生意兴隆。”
  “李总,祝你今年发大财。”
  “冯老板,祝你赢大钱。”
  老刀心想:嗬,这老罗最近混起来了啊,认识了这么多老板,还称兄道弟的。听起来这些也都是老罗的枪手,难道最近他把球都打在别的庄家那里了?
  老刀城府深,没过去跟老罗打招呼,而且事后也没提。直到这事儿过去了半个月,老罗去老刀那里结账时,老刀才问:“老罗啊,现在混起来了嘛,跟一群老板在一起吃饭。”
  “没有啊,什么时候?”老罗一脸茫然。
  “大概半个月前吧。我在东大名路的海鲜酒楼吃饭,听见你在隔壁大喊大叫,张总李总叫得那么热乎。”
  “张总?李总?”
  “别不认账,肯定是你!你的声音我听了几十年,还能听错?”
  老罗开始挠着自己那满头黄毛回忆,自己究竟哪天跟一群老板一起吃饭来着。
  老刀那贼亮贼亮的眼睛盯着老罗,因为他觉得老罗很有可能把球打在了别的“线”上。这在业内,可算是大忌。
  老罗挠啊挠,想啊想,忽然一拍脑袋:“老刀,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是吧!那些老板都是做什么的啊?!”老刀继续眯着眼睛看老罗。老刀那眼睛里揉不进沙子,要是老罗撒谎骗他,他一定看得出。不过他也有自信,跟他混了这么多年的老罗不敢撒谎骗他。
  “都是做生意的。”
  “我还不知道是做生意的?我问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啊,这样,那天有张老板,张老板是在我家那条街上卖龙虾和螃蟹的。”
  “哦。还有呢?”老刀似乎有点失望。
  “还有。还有李总,李总是卖糖炒栗子的,就在我家弄堂对面!”
  “老刀一脸错愕。”
  “还有冯老板,就是卖矿泉水、冰红茶那个啊,你见过。还欠你一万多球账呢。”
  “哈哈哈哈!”老刀实在忍不住笑了。
  老罗懵了:“侬笑啥?!”
  “没笑啥,没笑啥。”
  从那天以后,每当老罗收不上球账来,老刀就拿这饭局的事儿揶揄他:“你认识那么多老板,这点账还结不出来?”
  所以说:老罗在老刀旗下的这些代理中,地位的确是不高。也难怪大学生黄飞瞧不起他,他代理的,都是上海滩的广大劳苦大众;而黄飞,瞄准的是上海的金字塔尖。老罗这一辈子也就是跟卖糖炒栗子的混,黄飞肯定不会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二狗来到上海很多年之后,才发现上海其实是两个城市。尽管这两个城市交叉在一起,但是生活在这两个城市中的人,似乎永远也没什么交集。这两个城市,一个是高楼大厦的城市,还有一个是棚户区的城市。
  随便站在上海黄浦、虹口、杨浦、闸北、普陀的某栋二十层以上高楼的窗口向下望,你可能会看到一个和你印象中完全不同的上海。因为你会发现,楼下是灰压压密麻麻的一片棚户区,这些棚户区几乎每一个“小炮楼”里都住着十来户人家,每家的面积不超过二十平米,“房龄”肯定都在五十年以上。而且,这每一个“炮楼”里,都至少有一百个户口,当然了,这一百个户口未必都真住在这里。但是,这里面的人口密度也够让人恐怖的。
  奇怪的是:无论你走在上海的街上还是在电视上,你根本不可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原来,这些小炮楼都已经被几十层高的摩天大楼挡上了。很多街区,都是这样:一圈高楼大厦,围着一大堆小炮楼。
  住在小炮楼里的人能有什么油水?有油水的会住在小炮楼里吗?黄飞的目标客户,肯定是住在把小炮楼围住的高楼大厦里的人。
  事实证明:自从开始做球盘代理后,黄飞一直没停止过寻找客户。黄飞的本事,连老刀也没想到。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9: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赢球谶图
  老刀说:赌博用网络下注肯定让人产生错觉,随手按下个数字,根本不感觉是钱。或许赌徒平时连十几块钱的打车钱都想省一省,可是他下注时,几千几万都不在乎。
  话说神人叫“小温州”。虽然叫“小”温州,但是他也快四十岁了。从外表上来看,有些猥琐,穿得有些寒酸,绝对看不出他是个千万富翁。不对,是绝对看不出他曾经是个千万富翁。
  一般来说,赌球圈子里的外地人不多,因为外地人输急了就有可能跑路,庄家不敢轻易给信用账号。可这小温州不同,毕竟他是有些身家的人,而且把温州人讲信用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赌球赌得久了的人,多少都曾经拖过赌债。可小温州不管自己有多艰难,连一天的球账也没拖过。
  他的钱从哪儿来?以前他倒腾小商品,全国各地跑。为了赚钱,经常去一些鸟不拉屎的地方,住连热水都没有的宾馆。苦苦打拼十几年后,攒了一大笔钱。虽然保持着勤劳简朴的习惯,可他在赌博时却毫不吝啬,动辄一注就是十万二十万。
  很快,这笔闲钱输光了,他就跟同乡借高利贷。温州人习惯于民间借贷,而小温州的信用又一直很好,所以同乡们都愿意借给他。
  小温州在赌球领域“成仙”是2006年年初的事儿。据说他“成仙”的契机是想出家当和尚。春节时,他输了个底儿掉,万贯家财输光又把自己在上海的两套房子卖掉,还完所有债后,还剩下五十万元。老婆带着钱和孩子回了温州,徒留小温州一人在上海。小温州和老婆的关系相当不错,小温州非常爱家,而且特爱他的女儿,那是他的心头肉。可如今,已变得两手空空,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万念俱灰之下,小温州决定从此绝缘于尘世,不再理世俗的纠纷。
  可是现在不比当年,不再是武侠小说中你想出家寺庙就接收你的年代,想当和尚没那么容易了。就在他山穷水尽兜里只剩下不到三千块钱的时候,他来到了距离上海不到二百公里的一座庙宇。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座看起来有些山寨的庙宇中,他,“成仙”了。
  他在那很山寨的庙中,遇见了一位隐僧。这位隐僧仙风道骨,白须飘飘,仅就造型来说,是那种只有在电视电影上才能见到的世外高人。小温州没能出家,却和这隐僧攀谈起来,聊到了貔貅的事儿。小温州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两年前的一次旅游中“请”了个貔貅回家,但是,他把这貔貅请回家后随手扔在了一边,不再搭理。
  隐僧告诉小温州:这,可能就是家道中衰的致命原因!
  小温州一听:我操,对啊,这么招财的东西,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隐僧又说:可以在寺里再“请”一个貔貅,请到家以后好好侍奉,以前所有失去的东西,都能再回来!
  本来对尘世已经心灰意懒的小温州听到这些以后又来了斗志,毕竟,他曾经有过纸醉金迷的日子,又有结发妻子和正在上小学的宝贝女儿,想脱离尘世哪有那么容易?!隐僧这一席话,燃起了小温州胸中那几乎已经熄灭的火焰:原来,自己是坏了风水才这样的!不是自己不行啊!
  人都这样,当自己成功的时候,总认为成功是来自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不懈的努力,可一旦失败了,不是给“命运”赖上就是给社会赖上。
  小温州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隐僧,又垂泪许诺,一旦发达,定会重塑佛祖金身。千恩万谢以后,小温州回到了上海滩。
  小温州当时的心情就是:我胡汉三又回来啦!套用小马哥的经典台词: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当日,小温州就找到了老刀,跟老刀要了一个单场限额二十万的信用账号。老刀知道小温州其实早已输得差不多了,但是毕竟小温州以前讲信用,老刀只能给他。
  这一给可好,小温州马上变成了老刀的噩梦。
  小温州一个星期就赢了七十万!
  此时的小温州,怎能不对那世外高僧感激涕零?!星期一结到七十万现金之后,小温州干脆叫了辆出租车,返回那个看起来有些山寨的寺庙。
  之后,隐僧又想出了一套新的营销方案。
  隐僧说:“偏门之财,不能急赚,更不能露富,你要懂细水长流。”
  小温州赶紧点头称是。
  隐僧又说:“你是赌博的,建议你每个礼拜,就赌一场,输赢一场过!”
  咳,哪有正经和尚教人赌博的?!
  小温州赶紧问:“那我这一场过,究竟押什么呢?”
  隐僧捻须微笑。
  小温州一看这大师心中有底啊!赶紧表示:“这香火钱,肯定是少不了的,大师赶紧指点迷津啊!快来度我啊!”
  隐僧沉吟了一下说:“每个星期,我画一幅谶图,你要押的球,就在这幅谶图里。但是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我上次帮你是看你走投无路,才给你指点了一条生路。这次我把谶图给你,里面的内容,只能靠你自己去理解了。”
  啥叫谶图啊?咱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推背图》就是谶图。这图往那一摆,就能预知未来。但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很少有人猜得出谶图的奥妙。
  看到这,估计大家也明白了。这隐僧,在干和尚之余也他妈的卖上球料了,跟卖给大华球料的那位没啥区别。只不过,人家玩得更神秘,更有文化,而且,事后绝不用承担一点儿责任。你要是看不懂这谶图,押错了,那是你悟性太低,关我什么事儿?!
  所以说,真正的高手都在民间,真正的忽悠高手也都在民间。北京的张悟本算什么?他能有这大师神秘吗?缙云山的李一道长算什么,他有人家这隐僧的创意吗?
  小温州在这寺庙附近一住就是四天,到了周五晚上,他问隐僧:“大师,那谶图啥时候能给我啊?这一个星期都过去了,你答应度我,为啥又不度了呢?”
  隐僧微微一笑,回到禅房,拿出一个信封:“天机,就在这里。施主你赶紧回去,就按照这个押!”
  小温州如获至宝,拆开就要看,被隐僧拦住:“施主啊!回去再看不迟。”
  这更神秘了,就跟不碰上大事不拆的锦囊妙计似的。
  小温州连连称是,交给隐僧一笔香火钱(料钱)后,怀揣这封信,就杀回了上海。
  话说,小温州回到上海后,赶紧到酒店拆开了信封。拆开一看:我操!牛逼!泼墨山水啊!
  其实啥泼墨山水啊,就是用毛笔胡乱涂鸦,画功那是相当粗糙。
  不过,画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画的内容:一棵歪歪斜斜的大树,上面停着一只鸟。
  这是啥意思啊?本来就没什么文化的小温州直挠头。树上停着一只鸟,一只什么鸟,哦,哦,哦,小温州的心在跳。爱情鸟?肯定不对,这世界上就没一支球队叫“爱情鸟”,那么难道是“京都不死鸟”?也不对,今天没它的比赛啊!
  小温州没办法,只能打开赌球的信用网,挨个看今天比赛的队名,挨个找和鸟有关系的球队。终于,他发现两支球队似乎和这谶图有关:一个是荷兰的球队,叫“飞燕诺”,也就是著名的“费耶诺德”;还一个是苏超的球队,叫“法雀克”,也译作“福克尔克”。另外还有一个十分不靠谱的,澳大利亚的“威灵顿凤凰”。小温州怎么看这鸟也不像凤凰,这个被排除掉了。
  树上停的这只鸟,究竟是一只什么鸟?没看出来也得硬看。人家大师都嘱咐了,这是天机,看不懂也只能靠自己揣摩,不能问。小温州冥思苦想,想得是满头是汗、满床打滚!
  终于,小温州想明白了,使劲一拍脑子:“我操!天机在这里。”
  小温州咋想明白了?原来所谓的“飞燕诺”和“飞燕落”几乎同音,这个图是鸟落在树上,那么就是“飞燕落”了!
  小温州赶紧打开赌球的信用网,毫不犹豫下了二十万飞燕诺。
  这飞燕诺还真给面子,当晚就打出一个让一球半的赔率是零点九五的深盘,小温州赢了十九万。小温州真是乐颠儿了,等到周一把账一结,又屁颠屁颠地跑到寺庙里求助大师了。那香火钱,肯定是翻倍了。
  这个星期,小温州又从大师那儿得到了一幅谶图。这次的谶图是一匹马,前面有一条河。
  当小温州回到酒店打开赌球的信用网时,立刻豁然开朗:大师这是让我押韩国的“城南一和天马”啊!这前面有水,不就是得天马才能飞过去吗?!
  小温州押了城南一和天马二十万。确实幸运,小温州又赢了。
  小温州乐得快哭了。通过前丈母娘给了自己的前妻三十万,并且告诉前丈母娘:现在他又发达了,希望老婆孩子回到自己身边。
  前丈母娘问小温州最近在做什么生意,是不是还在赌球。小温州笑而不语。
  小温州在短短的时间内赢了一百多万,的确是有点神奇。老刀也纳闷,问小温州,小温州笑而不言。这样的神奇事件,小温州能跟老刀说吗?!说了老刀会让他再赌吗?!
  当然,隐僧的谶图也不是场场都准,比如小温州拿到第三张谶图的时候,发现是一棵开满花的树。由于已经连赢了这么多场,小温州这次毫不犹豫地押了日本的“大阪樱花”。结果,“大阪樱花”惨败,小温州输了二十万。
  不过,小温州并没有因此怪罪那位大师。因为在“大阪樱花”输了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澳大利亚职业联赛的“梅尔波尼”就赢球赢盘了。原来,大师的这幅图,画的不是樱花,而是梅花啊!
  小温州想明白了以后,依然坚信大师。因为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大师给的。这次输钱,不是大师失灵,而是自己领会错了。
  第四个星期,小温州依然去找大师。
  说来也怪,那段时间,小温州赢的场次就是多,输的场次就是少。
  大师让他少下几场是对的。赌球这东西,几乎所有人输就输在赌博公司的“抽水”上。一场球下注一百块,赢了通常只有九十块,可输了却是全输。累计下注的金额越多,被抽的水就越多。实际的赌球中,起码要超过百分之五十五的胜率才可能赢到钱,可谁的胜率又能保持那么高呢?所以,坚持少下比赛,肯定没错。一旦连赢几场,那赢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另外,大师让小温州少押,应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就算小温州比较倒霉,输多赢少,总不能一场都不赢吧?按每个星期押一场二十万计算,小温州再倒霉,七十万也够输一个月的,自己的香火钱肯定少不了。要是小温州运气好点儿,说不定这七十万能搞上半年,那自己可就赚大了。如果不让小温州少押,那小温州这七十万也许只够输个三五天,自己哪来的油水捞?
  不管大师出于什么目的,总之,小温州在那段时间显然是受益者。
  难怪老刀说小温州这人“成仙”了呢!
  老刀认识的赌徒无数,小温州这神神叨叨的赌法,无疑是老刀见过最“扯”的赌法之一。但小温州这么“扯”,那段时间却把老刀等人赢得小脸发绿。
  聊到这里,二狗又忍不住打断了老刀:“你看看你说的这些赌徒,都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全靠蒙啊,都不如我当年。”
  “你当年很行吗?”老刀眯着眼睛看二狗。
  “起码我不乱下,我会看看过往战绩、近期球队状况、伤停名单、欧洲赔率、亚洲赔率什么的。”
  “你这就叫有技术含量?”
  “那还咋地!”
  老刀笑吟吟地说:“听完我接下去讲的这个故事,你看你还好不好意思说你有技术含量!”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0: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神波侠侣
  老刀说:赌博有赢钱的吗?有!连着赢好几年的都有,但是最后的结果,肯定都是一样的。
  一般赌球都是老公在赌,老婆不让老公赌。可这对夫妻不同,老公老婆齐上阵,每天啥也不干,绝对的职业赌徒。
  尽管这两位如今早已家破人亡,但是这对夫妻绝对是值得“佩服”的赌徒。
  小温州赢钱,那是邪门。这两口子赢钱,那可真是本事。
  啥叫职业赌徒?像二狗这样的肯定不算。二狗总是心情好或者心情极度糟糕时打开信用网貌似煞有介事实际乱押一通,输赢听天由命。心情好的时候看看两队的资料、交战记录什么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干脆啥都不看,喜欢哪个队就下哪个队。比如说二狗喜欢AC米兰,从来都是只要有AC米兰的比赛,不假思索地押AC米兰,在它身上输了多少钱,二狗就不细说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说。有时,二狗喝了大酒以后下注瞎赌一通,第二天酒一醒,都忘了自己曾经下过注,直到庄家打电话催交收,才勉强回忆起自己似乎的确是赌了,再一打开账户,眼前一黑。
  像二狗这样的情况,绝对不会出现在这对夫妻身上。这对夫妻钻研赌球的精神,绝对不输于职业操盘手和职业球员。他们,是真把赌球当成一个事业来干。
  每天他们花在研究欧洲博彩公司赔率和亚洲盘水位变化的时间绝对不会少于十二个小时,甚至有时候会达到二十个小时。
  去过他们家的人都知道,他们家墙上贴的,都是A4纸打印出来的球队对阵表和赔率。他们吃饭垫桌子的,全是上周的报纸。他们不但对全球几千支球队在过去几年的战绩了然于胸,甚至还能在比赛之前开出可能的“欧赔”。而他们开出的“欧赔”,经常和威廉希尔、立博等博彩公司开出的赔率十分接近甚至完全相同!
  这是本事吗?
  赔率这东西是随便开的吗?别看一个小小的赔率,这里面包含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球队的状态、是否有主力缺阵、主客场战绩、以往交锋情况、球员状态、天气等等因素,其实都在这么一个盘口里。这都是欧洲顶级数学家和博彩心理学家才能干的活儿,这两口子就能干!而且,严格地说,这两口子连高中文化都没有。
  真是凡事就怕“认真”二字,这两口子不但钻研得认真,而且落注也极有专业风范。老刀说,这样的人他都没见过几个。他们下注从来无大注小注之分,全是均注!懂得用均注下注而且完全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
  而且,这两口子对自己的要求也绝对是职业级的。赌徒赢了钱以后,不管以前输过多少钱,都会拿赢了的钱到各大KTV、桑拿去消费一通,然后再找个奢侈的酒店,大吃一通。更有甚者,溜溜冰、吸吸粉,大花特花一通,然后再赌。很快,他赢到的钱就又会输回去。
  这两口子与众不同。他们每天早上按时起床,然后老婆去农贸市场买菜,老公在家做泡饭。两口子吃完饭,就开始研究赔率,他们会一直等到他们想下的球赛,直到临场观察“水位”没变化,然后再下。而“水位”一旦出现大的变化,他们就会放弃这场比赛,就算是研究七八个小时也会放弃。每天最多下三场,每注两千块,从来不变。别人下了注以后会看电视直播或者盯着比分网一直到比赛结束,可是他俩不同,下完注,立马洗澡睡觉。睡醒了,再去看一眼比分。然后老婆买菜,老公煮泡饭。
  他们的胜率是老刀认识的赌徒里最高的,一个月下来,基本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五。这两口子男人姓庄,别人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庄见愁。哪个庄家见到这样的赌徒不愁?!
  他们一年中能赢八九个月,有些实力差点儿的庄家都不敢接他们的注。但是老刀不能不接啊,毕竟老刀是有头有脸的上海滩大流氓,连这点小注打进来也不敢接,那得多坍台啊。但是,事儿就出在这看似没什么风险的庄见愁夫妇身上。
  因为这庄见愁实在太厉害,所以就有人慕名而来,跟着他俩下注。如果这人也像他俩似的每注两千块,倒也没什么事儿。可跟着他们下注的是个房地产开发商!在上海做房地产开发商的,赌球的手笔能小吗?这开发商叫周凯,也不是上海人,而是来自浙江某市,在上海白手起家,终于打下了一片江山,开发了多处楼盘。
  按理说,像周凯这样的开发商,不应该再去赌博-钱都已经多到几辈子花不完了。可是在咱们中国,很多出身贫寒然后在他乡获得成功的人都有个习惯,就是在成功后,把自己家乡的亲戚、朋友都搞到自己公司来,并委以要职。先不管这些人能力咋样,起码觉得他们都值得信任。就这习惯,造成了很多中国家族式企业永远停留在蹒跚学步的阶段。每个人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有限,从这有限的人中去选择一批有用的人才,不是难,是忒难。
  周凯也不例外,在上海获得成功以后,逐步把儿时的玩伴、高中同学、七大姑八大姨、侄子外甥,都弄到上海来了。
  2006年,周凯还是一块鲜鲜嫩嫩的大肥肉,这块大肥肉旁边,围着一大群苍蝇。当然,到了2008年,周凯这块大肥肉已经变成了一只最大个儿的苍蝇。这是后话。
  话说2006年,周凯正处于风光的顶峰,无论走到哪儿,前呼后拥一大群人,从司机到会计,几乎整个公司都是“自家人”。去饭店吃饭,起码两桌;去KTV唱歌,起码俩包房。
  周凯长得就像个老板,举手投足间也真有个老板样。他一米八三的身高,虽然体重足有一百八十斤,却不显胖,看起来挺壮。他腰杆笔直,留个平头,西裤白衬衣。说话嗓门不小,而且爱豪爽地大笑,可以想象从那又高又壮的躯体里发出的大笑有多震撼。
  上海几个著名KTV的服务生几乎全认识周凯。只要周凯一进去,肯定全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周总”,而此时的周凯则面带微笑,轻轻地点点头,在十几个“公司员工”的簇拥下径直走向包房。
  这情景,老刀是亲眼见过的。老刀第一次看到KTV的服务员都叫周凯为周总时,还曾私下问过服务员:“周总是你们老板吗?这KTV是他开的吗?”
  服务员摇摇头笑了:“周总不是我们老板,但周总是我们老板的老板。”的确,来一次至少开俩包房,一晚上至少消费五六万,这难道不是KTV老板的老板吗?
  老刀说他具备一项特异功能:要知道一个人混得怎样,从说话的动静和笑声就能听出个大概。混得成功的人笑声通常无所顾忌、尽情宣泄,嗓门无限大;混得差的人即使笑得很大声,笑声中却没有那种夺人的气势。
  周凯身边的那群苍蝇教会了周凯赌球,但周凯那时候对赌球兴趣不大,心情好就下几注,每注都是至少十万。他自己以为没什么,庄家却是胆战心惊。输了还好,要是连赢几场,还不得把小庄家搞破产?!
  所幸周凯开始时还真不怎么赢,连着输了几百万。老刀派小弟去结账,周凯总是大笔一挥签个字,财务就开现金支票,从来没欠过账。
  据说有一个星期,周凯又输了十来万。这数儿也不大,而且当时周凯肯定付得起,但是老刀新收的一个小兄弟去结账时,周凯出差在外没法签字,这小兄弟以为周凯付不出这十来万,赖在周凯的公司不走,隔十几分钟就给周凯打个电话。
  周凯气乐了,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说:“把我那保险柜打开,拿块手表给他!”
  这小兄弟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一块手表也就值千八百块钱,拿到手表以后,又给周凯打了个电话:“你到底有没有钱结账啊?拿块手表来糊弄谁?!”
  周凯说:“这你甭管了,你把表拿给老刀吧。他要是说不行让他给我打电话!”说完,周凯把电话挂了。
  这小兄弟挺郁闷,拿着手表回去见了老刀,跟老刀说:“周总不付钱,给了我这么块手表抵债。”
  老刀一端详这表,勃然大怒:“你知道这表多少钱吗?”
  “不知道啊。”
  “给我送回去!周总能欠咱们的钱吗?!他让你拿块表你还真敢拿?!”
  “这。”
  “就这表,起码八十万!”
  “啊?!”
  老刀这位小兄弟灰溜溜地把手表给周凯送了回去。这还不止,老刀又亲自给周凯打电话道歉:“周总啊,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小兄弟还小,不懂事儿,等你出差回来,一定请你喝酒谢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事儿。老刀看你说的,咱们都是朋友。”
  “朋友归朋友,这谢罪酒我还是得请。”
  “哈哈哈哈哈,好,好!没问题啊!”周凯一如既往地大笑。
  看见了没?2006年,周凯就是这待遇。输了钱,人家根本都不担心,连要债的都得客客气气。谁不势利眼啊?!谁愿意失去周凯这块大肥肉啊?!
  就这样,周凯连输了几个月。这时候,周凯养的那群苍蝇似乎起了点“正面”作用,给周凯介绍了庄见愁夫妇。这时,这对夫妻更是被称为“神波侠侣”。
  周凯像平时一样,在豪华酒店大宴这对夫妇,吃的海鲜,嗷嗷贵的海鲜。神波侠侣虽然赌球实力超强,但是天天泡饭腌菜,啥时候吃过这样的东西?神波侠侣当时就答应了替周凯下注,连周凯给他们多少报酬都没问。还用问吗?!就周凯这大手笔,能亏待他们吗?!再说人家周凯办事儿也上路,吃完饭走出饭店大门以后,指了指对面正在建设中的一个新式小区:“听说你们还住在老房子里呢,要是你们真帮我赢了钱,看见没,就这小区的房子,挑一套呗!”
  神波侠侣听完连连点头,感激不尽。世界上竟然有这好事儿,输了不用付钱,赢了可以得一套房子。看来,生存最大的本钱就是有自己的专业,不论是干啥。
  从这天起,神波侠侣就开始为周凯操盘。神波侠侣和周凯联合起来,成了老刀盘子里继琪琪和小温州之后的第三个噩梦。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0: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有赢就有输
  老刀说:当庄家跟做所有的事儿一样-只要扛到最后肯定会有所收获。赌博这事儿则截然相反,只要扛到最后一定是家破人亡。
  以前二狗曾在黑社会小说里写过:中国是由上千个雷同的城市构成的,而这上千个雷同的城市里,有着相近的黑社会。但在这里,狗哥要自己举出一个反例:上海。
  上海是个金融城市,每天,全国都有无数的钱通过各种方式涌入上海。在这里,要是像其他城市的黑社会那样搞房地产开发或者搞个矿山,钱来得忒慢。在上海,最好的黑社会生意就是搞赌博。二狗敢说,上海滩现在能称得上是大亨、大流氓的,主业全是当庄家。因为做庄家不但来钱快,而且风险小。为啥说风险小啊?赌博这罪在中国黑社会常涉及的领域里,量刑肯定是最轻的。就算是害了无数人家破人亡的大庄家,也就是判个三五年,而且努努力就能减刑。要是换成贩毒之类的,恐怕能不能活着从监狱里出来都是个问题。所以,在上海这个城市里,做庄家成了黑社会的第一选择。
  老刀这团伙里,毫无疑问,老刀是首脑。在球盘里,他吃的成最多,而且,他的财力足以让他担住大事儿。就在2006年他们那个平台被琪琪、小温州、周凯等人打得快爆仓的时候,能扛得住的,就老刀一个人。
  第一个要退出的是大黑。这大黑当年和老刀一起出老千,但手指头被人砸断了两根,老千是出不成了,改行当扒手。据说他肯下工夫勤学苦练,无论是当老千还是当扒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残废了一只手每天出的货也比别人多。后来,大黑被连续劳教了两次,出来以后洗心革面,倒腾过一段时间香烟,但是赔得一塌糊涂,无奈,又走上了赌博这条路,跟老刀一起做起了球盘。跟老刀做事儿,就是有钱赚,大黑活到五十岁,才掘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做庄家有了钱以后,他先买了套房子,又买了一部挺实惠的家用小轿车。老婆每天喜气洋洋地拿个计算器在那算球账,算完球账,再美滋滋地去结钱。所以当大黑发现自己的存款在迅猛地减少时,选择了退出。
  大黑退出,老刀就有点不高兴了:赢钱的时候你总吃成,现在输钱了你就要跑,留我在这儿扛雷,这算什么人啊!
  大黑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的这一切,都是老刀带来的。说走就走,似乎的确有些不地道。
  “老刀,最近我这边,可能真的顶不住了。”
  “这就顶不住了?这点钱你还是付得出吧。”
  “我老婆说。”
  “行了,行了,什么都是你老婆说的。”
  “这。”
  “想退就退呗,一会儿你让你老婆过来,把账结了。”
  就在大黑决定退出的那天晚上,大学生黄飞正好来找老刀结账。而老刀,正坐在老板椅上发呆。
  “老刀,怎么了?”
  “没事儿。大学生啊,给你个机会。”
  “啥机会?”
  “当老板。”
  “啥老板?”
  “球盘的老板,就在现在咱们这个平台上。”
  “行!”
  老刀现在还记得黄飞那天答应得有多爽快。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个人特别爽快地答应下一件大事儿,很可能不靠谱。老刀是老江湖,当然懂这一点。尤其是那天晚上,老刀问黄飞时,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还没等老刀问黄飞是否想好了,黄飞就发话了:“我吃一成,就算输个一两百万,我也付得出。等付不出的时候,我再不吃了。”
  老刀点点头,没再说话。从那天起,老刀就知道了,黄飞不仅接受过正规的大学教育,其胆略也比很多在江湖上滚了几个来回的人都强。这大学生,完全就是年轻了二十几岁的老刀嘛。
  可能会有很多局外人或者初入赌坛的赌徒说:赌球赌到家破人亡的多数都是假球害的。但精研赌博多年的二狗绝对不会这样认为,因为被假球害得最惨的或许不是赌徒,而是庄家。比如说2009年有场欧洲冠军杯比赛切尔西对利物浦,那场比赛最后踢成了离奇的四比四,在这场四比四的过程中,据说有个华人连续加注押“大球”,一直押到了最后一秒,也一直赢到了最后。光这一场球,他就赢了三千多万英镑,注意,是英镑,不是日元,不是越南盾。还好他押注的是一家大的赌博公司,要是小点的赌博公司估计就要破产了。
  所以说,赌博公司最高兴看到的就是两群赌徒对赌,然后赌博公司从中抽水。输了的输一百,赢了的赢九十,赌博公司稳赚不赔。抽水就能抽死赌徒,干吗还要搞假球?!五大联赛中,起码有百分之八十五都是真球。
  当然假球也是的确存在的,但赌博公司会用开低水的方式规避风险。比如押日本甲级联赛,平均押一百块钱就能赢九十五块钱;但是押中国超级联赛,平均押一百块钱只能赢八十五块钱;马来西亚联赛可能就更低,押一百块钱只能赢七十五块钱。到了2009年,中国掀起打假球风暴,几乎所有境内外庄家干脆连盘口都不开了。究竟是因为中国联赛太假,还是和中国官方达成了一定的默契,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连庄家都对中国的假球心怀恐惧了。
  想知道哪个联赛信誉好十分简单,只要看庄家开出的水位高低,就可以明白了。信誉好的比赛上下盘水位加起来可能会有一百九十四,如欧洲冠军联赛和世界杯。信誉差的联赛低的可以低至一百六甚至一百五,比如马来西亚联赛。
  控制力强的赌徒,比如庄见愁夫妇,通常只会下一些英超、意甲之类信誉好的比赛。可控制力差的赌徒却经常会在周一、周二、周五甚至暑期欧洲联赛间歇期不停地下注,下注的球队有时连二狗都没听说过。这样的赌徒,会赢吗?
  当时老刀球盘下面的赌徒有四五十个,虽然琪琪、小温州、周凯等几个赌得大的人一直在赢,但是还有人一直在输,尽管赌得小点,毕竟还是有收入。大学生黄飞咬着牙接下盘子当起了小庄家,但是却从开始就赢了钱。他赢的钱不是别人的,正是琪琪的。
  正当老刀和二狗聊到琪琪时,洗浴中心的茶楼里进来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老刀说:“看到那几个姑娘了吗?”
  “瞄半天了。”二狗说。
  “那几个姑娘不但让我想起琪琪,还让我想起了琪琪的朋友。”
  “也是美女?”
  “对,美女,不比琪琪差,事事都跟琪琪比,要是没她,琪琪后来也不会输那么多。”
  “朋友还害她?”
  “有些女人,不但是男人的祸水,还是女人的祸水。”
  “女人是女人的祸水?”
  “对。”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1: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卖房子卖地
  老刀说:如果真的想戒赌,那么还是把目前的困境告诉家人和朋友吧!无论如何,他们会帮你解决一定的问题,否则自己撑下去,肯定会越走越远。
  借了高利贷,琪琪压力更大了。压力一大,球赌得更没方向。以前琪琪是听着队名好听下注,可是接连输了很多盘以后,琪琪也开始研究盘口、战绩、伤员什么的。可是盘口这东西哪是一天半天就能研究明白的?人家成天看球再研究了几年赌球的人都输得一塌糊涂,更何况琪琪这么个只认识贝克汉姆、C罗等几个球员的生手。
  越研究越输,越输下得越大,下得越大高利贷也就越借越多。
  过了一个月,到了2006年世界杯的时候,琪琪的高利贷已经借到了一百五十万!开始时只借八妹一个人的钱,到后来又借了老六和二嫂的钱。她欠这兄妹仨的钱,大概各五十万。像他们这样放高利贷的,五十万已经是上限了,如果不是对琪琪的家庭条件有一定的了解,他们也不敢一下就借给琪琪这么多钱。
  2006世界杯上,琪琪又没少输。琪琪再借,人家兄妹几个不借了,琪琪苦苦恳求都不借了。不但不借了,而且还总在催琪琪还账。再打电话,也没那么客气了:“你什么时候还钱?”“告诉你啊,你不要搞!”
  可怜的琪琪被这些电话噎得喘不上来气。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么难听的话啊!她赌球打交道最多的无非就是大学生黄飞,黄飞这人一向不温不火、文质彬彬,基本不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一百五十万,每天的水钱就是三万!再有钱的人也承受不起。琪琪哪来这么多现金?就算是琪琪赢个十万八万也进不了口袋,得立马就还人家高利贷。如此恶性循环,有出没进,那还了得?没几天,琪琪就再也无法偿还这些放高利贷的水钱。
  这兄妹三个中,对琪琪最凶的就是二嫂。据说二嫂在放水钱的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凶悍,只要三天不付水钱,不管对方是谁,肯定张口就骂。骂还不算完,不管对方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管对方家里有多少人,她肯定上门敲门,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就要钱。不给钱肯定不走,要是太晚了,干脆就睡在人家里。睡沙发上?不可能!人家要睡就睡最好的床,连鞋都不脱就上床。
  你敢把这二嫂从床上拉下来?别吹了,你敢把她从床上拉下来,她一个电话叫来的人敢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这个二嫂长得跟张飞有几分神似。张飞是环眼虎须,二嫂虽然没有虎须,但那一双豹眼完全不逊色于张飞,两眼一瞪,一般人心里肯定一激灵。也不知道她老公究竟是怎么忍受的,怎么跟她上床做爱的。二嫂那嗓门,很少低于六十分贝,三句话里没句脏话,她就不会说话。欠她钱的人,在她面前都跟孙子似的。总之,二嫂绝对是个虎娘们儿。
  这虎娘们儿干高利贷真是个好手,或许她生来就是该干高利贷的,那群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赌棍在她面前,也不得不屈服,何况琪琪这样一个小家碧玉?!
  “琪琪,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再不还钱,我肯定找人住你家去!”
  “二嫂,再拖两天行吗。”
  “拖什么你拖,你他妈的都拖了几天了?都像你这么拖我们喝西北风去?!”
  “我又不是赖账!”
  “不赖账你就还钱!”
  “暂时不是没有嘛!”
  “没有你就跟我借钱啊!哦,借钱的时候你他妈的就没想到要还啊!”
  “我。”
  “告诉你,你自己看着办!”咔嚓,二嫂把电话挂了。
  琪琪放下电话,抱着枕头放声痛哭。长这么大,也没被人这么说过。可怎么办呢?毕竟欠人家钱,而且,自己又实在是没有能力去偿还这笔钱。
  佳佳此时又来安慰琪琪了:“没事儿,二嫂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能把你怎么样。”
  琪琪继续哭。
  “没事儿,没事儿,要是二嫂来了,我拦着她,让她多宽限你几天。不过你也是的,怎么也应该把利息给人家啊!”
  琪琪继续哭,她哪来的钱给人家啊?!
  怎么办?没钱还高利贷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啥办法?继续赌吧。赌赢了就有钱还了。
  琪琪擦干眼泪,打开电脑,继续开赌,开始新的恶性循环。这样的心情去赌,能赢吗?!
  两天后,琪琪不堪二嫂的怒骂,直接把手机关了。
  琪琪犯了赌徒的大忌!就算是输得倾家荡产,只要你不准备跑路,千万不能关手机。因为关手机代表着你要赖账,无论是庄家还是放高利贷的,一旦发现你的手机关了,肯定急,肯定撒网到处抓你。只要抓住你,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客气了。就算不毒打你一顿,也会把你扣几天,直到你家里有人拿钱把你赎回为止。
  关手机,是非常非常不靠谱的行为。结果,琪琪把手机关了。
  琪琪手机一拨不通,二嫂率先急了,率领了三个小弟直奔琪琪住的酒店。琪琪根本没料到二嫂能打上门,而此时佳佳又不在,两人开始隔门对话了。
  “你个贱X,给我开门。”
  “敲什么敲?我又不是不还钱。”
  “那你还钱,你给我开门!”
  听着二嫂敲门的动静和嘶吼,琪琪说什么也不敢开门了:“你回去,我想办法。”
  “我回去?我回去你该跑了!”
  “我往哪儿跑?”琪琪欲哭无泪。
  “谁知道你他妈的会跑哪儿去!贱X!开门!”二嫂砸门的本事非常强,咣咣的。
  二嫂这动静太大,而且她那特有的嗓门在这安静的五星级酒店里显得格外高亢。此时已接近凌晨,很多房间的宾客打电话投诉了。
  保安一下就上来好几个:“这位女士,请您不要打扰其他住客的休息。”
  “里面那人,她欠我钱!”说完,二嫂又开始震天响地砸门了。
  “如果里面的人欠你钱不还,可以打110,让警察来解决。”
  “解决你妈X!开门,你给我开门!”
  这些保安估计也从来没见过这等虎娘们儿,看着都害怕。如果伸手拉她,估计她马上就能在你脸上挠几道血印子。保安毕竟只是保安,没有执法权,又不敢对二嫂生拉硬拽,只好用对讲机呼楼下:“请报警,有人在二十八楼闹事。”
  “谁闹事儿,是她欠我钱!”二嫂撕心裂肺地喊。
  琪琪何曾见过这种阵势,一个人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吓得瑟瑟发抖,她所有的尊严都在这一夜里荡然无存了。
  忽然,外面没动静了。琪琪更慌了,透过猫眼一看,原来二嫂走了。琪琪倚在门上哭,无助,真的无助,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人在感觉无助时,总是有莫名的恐惧。琪琪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或许自己会被人绑走毒打一顿?或许自己会被人。琪琪不敢想下去。她能做的,就是倚在门上落泪。
  好好的幸福生活,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就在两个月前,琪琪还是要什么有什么,可到了今天。
  二嫂为什么走了?因为酒店真报警了。二嫂虽然虎,但还是个明白人,赶紧闪了。
  二嫂可不是就这么走了,而是去找琪琪的老公了!二嫂已经知道,现在琪琪是不可能再拿出钱,想要钱,就得找琪琪老公去要!当她借给琪琪钱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琪琪还记得,二嫂大闹酒店是在世界杯法国对阵西班牙那天。她还记得那天上海下着超级大的雷阵雨,那炸雷是琪琪在这一生中从未听到过的,仿佛是要把上海这城市给劈开、炸开一样。在那长达两个多小时的雷声中,琪琪蒙着被子,不敢探出头。她觉得,这惊雷,可能就是老天来劈她的。
  琪琪这个没做过什么坏事的人怕打雷,可坏事做多了的二嫂却是根本不怕,风雨无阻地去找琪琪的老公了。
  二嫂到琪琪家时,阿文刚刚吸完粉,还沉迷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坐在沙发上发呆,可能正在琢磨下一步该装修哪里。
  二嫂在阿文家楼下按了门铃。
  在二嫂上楼的过程中,阿文给琪琪打了电话,琪琪没接。阿文又给佳佳打了电话。
  “佳佳,琪琪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是。”
  阿文直接把电话挂了。此时,敲门声也响了。
  二嫂一进门就被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外加神经病式装修风格弄呆了。外面电闪雷鸣的,可阿文家里的灯光昏黄暗淡,几乎面对面都看不见人,这气氛的确有些诡异。
  二嫂愣了几秒钟后就缓过了劲,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嚷嚷:“你老婆欠了我这么多钱,现在人都找不到,你说怎么办吧!”
  “嗯,我知道了,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阿文慢条斯理,谈吐中带着镇定劲儿,再加上刚吸完粉,整个人看起来更是镇定。
  “欠我那么多钱,你让我怎么小声!”二嫂嗓门更大了。
  “欠你多少钱?”
  “五十多万。”
  “哦,我现在联系不上她,等我联系上她,确认了以后,该还就还你。”
  二嫂豹眼一瞪,嗓门又骤然提高:“你要是这辈子联系不上她,那这钱还不还啊?!”
  “很晚了,小点声。”阿文永远这么慢条斯理。
  “那你就说怎么办吧!”
  “五十万,又不是很多。她总该给你打个欠条吧?两天联系不上她,你把欠条给我,我把钱给你。”
  “好,那我怎么相信你?”二嫂的嗓门又低了下来。
  阿文冷笑着站了起来,从客厅电视机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摸出了一大把房产证,往茶几上一放:“可以相信我了吗?”
  电闪雷鸣中,二嫂看清了阿文那张英俊清瘦的脸。
  二嫂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房产证,愣了愣神然后点点头说:“可以,信你一次。”
  “OK,那你请回吧!”阿文脸上带着嘲弄的冷笑。
  二嫂有些不知所措。二嫂无数次进别人家逼债,可就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灰溜溜地离去。
  尽管遭到了鄙视,但直到今天,二嫂还是夸琪琪的老公好:“琪琪那老公真是好啊,有钱,长得也好,办事儿也踏实,唉。”
  第二天一早,阿文就找到了琪琪。
  阿文的表情依然平静,说话依然不紧不慢:“琪琪,不管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你告诉我。这次,我帮你解决,不管是卖房子还是卖车。咱们把债全还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琪琪看着憔悴且面色苍白的阿文,再也忍不住,扑在阿文怀里就哭。受了这么多天委屈,总算有个人能为她顶一顶了。这个人,就是她分居多日的老公。
  阿文抱着琪琪,也哽咽了:“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那么闹,你就不会离家出走,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儿。”不吸毒时的阿文,的确是个好丈夫,是个有担当的人。
  琪琪哭成了泪人。
  一个月后,阿文和琪琪那十来张房产证,少了三张。债,全还清了。
  听到这里,二狗不禁感慨:“这二嫂要债够牛逼的!”
  “她还牛逼?你当时没被人追过债啊!”老刀说。
  “追过,但是显然没二嫂这么厉害。都是我写张欠条,约好还钱日期,然后了事。”
  “呵呵,那是你输得少,你要输多了试试,肯定有人追你!二嫂那算什么呀!”
  “那谁要债厉害?”
  “我弟弟老鹰。”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1: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要债鬼
  老刀说:庄家想要把赌徒的欠账如数收上来,必须通过专业讨债的人。哪个庄家没有讨债高手,那肯定做不长、做不大。
  在二嫂跟琪琪讨完债后没几天,老刀的弟弟老鹰,就出手帮老刀讨了债。老鹰这一出手,的确是震惊四座,因为这老鹰连起码的人性都没有。
  老鹰这次要账,要的倒不是赌债,而是一笔高利贷。老刀也放高利贷,但是老刀不放二嫂那种高利贷,只放有车、房子、厂房之类抵押的高利贷。虽然利息要比二嫂那类高利贷低很多,但是,毕竟比较稳。
  他这次把钱贷给了一个老赌棍,叫阿强。这个阿强四十多岁了,是个已经赌了三四年的老油条,早已输得家徒四壁,可还是一直在赌。小温州、琪琪、娘舅、周凯等人虽然也赌,但是毕竟还有些身家,这阿强从一开始就是个穷光蛋。据说阿强以前是开出租车的,他们一群出租车司机经常聚在一起赌博,那时候阿强还总是小赢。自从赌了球以后,阿强干脆就不开车了,专职赌博。阿强在赌博前本是有老婆的,可是后来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就剩下了阿强一个人。再后来听说阿强的老婆虽然走了,但是两人还没离婚。当然了,这些都不重要。
  阿强下的赌注小,一注最多五百块。要是阿强像琪琪那样豪赌,恐怕早就输得要么自杀要么跑路了。但就这五百块一注的赌,几年下来,阿强输掉了一百多万。阿强早已借不到钱了,家里的房产证也一直在庄家那里押着。可是押着押着庄家觉得不保险了,毕竟房子还是人家的,要是阿强这种老油条一赖账,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个庄家也是虹口一带的大庄家,和老刀平时有些联系,他们干脆逼着阿强把房产抵押给了老刀。老刀知道阿强是个老赌棍,但还是把钱贷给了阿强,利息不算高,才六分利息,但即使这样,一个月也是六万多啊!老刀把钱借给阿强半年,阿强是一分钱利息也没付过。半年以后,老刀一算,本金加利息,都足够把阿强的房子买下来了。可阿强还是赖账!
  当年,如果有人敢这样欠钱,老刀肯定跟他玩命,可岁数大了以后,小心谨慎,再也干不出当年的事了。老刀是干不出了,可老刀的弟弟老鹰却干得出来。
  据说老鹰听闻此事以后就跟老刀的一个小兄弟要了阿强的电话,当晚带着三个兄弟在东大名路的一个大排档抓到了阿强,三下五除二就把阿强推上了车,把他带到宝山区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扔下了车。
  阿强这么多年来欠人家的钱无数,还没见过这样要债的。大半夜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看着脸上一块大青斑的老鹰,阿强觉得得慌。
  阿强本来想用他多年来赖账的那一套,可是老鹰根本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攥着钢管朝阿强的脑袋就是一下子。这一下过后,阿强就懵了,脑门子开始淌血。随后,老鹰身后的小兄弟一哄而上,拳打脚踢,直把阿强打得不省人事。
  不省人事不要紧,那时候是上海的雨季,宝山到处都是积水,老鹰把阿强的头往一个雨水坑里一按,阿强就被激醒了。
  阿强的眼睛里全是血水和雨水的混合物,看不清楚眼前这个人,他能看见的,只有老鹰脸上那个大青斑。
  “说吧,什么时候还钱!”
  “没。没钱,暂时没钱。”
  一声闷响,阿强的胳膊上又挨了一钢管。阿强疼得差点晕过去。
  “说吧,什么时候还?”
  “真。”阿强一看老鹰又要打,赶紧改口说,“明天,明天还。”
  “行,明天就明天,我在这陪你到明天,明天你要是还没钱,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放我走,我去筹钱。”
  “肯定不放,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到你弄到钱为止。”
  “那我总得打电话吧?”
  “电话可以打,我就在你边上。”
  阿强的确是早就山穷水尽了,他从朋友那儿一分钱都借不到了。他只能跟家人借钱。
  第一个电话打给他老婆,他老婆没接。
  第二个电话打给他哥哥,他哥哥接了电话,当他刚问一句能不能借钱时,他哥哥就挂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打给他妹妹,他妹妹也干脆没接他电话。
  第四个电话打给他爸爸,他爸爸接了电话。以下内容是老鹰亲口转述的。
  “爸,你那还有钱吗?”
  “爸,你再帮我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了。”
  “你那有多少钱?”
  “能再帮我筹点儿吗?”
  “爸,我明天早上去你那儿拿。”
  电话挂了以后,阿强告诉老鹰,明天,他只能给老鹰六万七千块钱。
  阿强的爸爸是个退休干部,以前攒的那点棺材本早就被阿强都弄去了,他早就发誓要跟阿强断绝父子关系。剩下的这点钱,那可真是他最后的钱了。今天,听儿子打电话那声音他就知道是遇上大事了,否则,儿子断然不会再打电话求他。毕竟是亲生儿子,到了这节骨眼上,自己不帮他谁能帮他啊!
  第二天一早,老鹰开着车带着阿强一早就守在银行门口,亲眼看着阿强的爸爸左手拿着存折右手挎着绿色的兜子进了银行,又亲眼看着阿强的爸爸颤颤巍巍地从银行里走了出来。
  阿强下了车,走到爸爸跟前。
  阿强的爸爸看了看浑身是伤的阿强,心里早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把兜子递到阿强手里,说了一句话:“以后爸爸再也帮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阿强的爸爸转过身走了几步,伸手抹眼泪。老鹰的那些小兄弟都觉得不忍,可老鹰完全无所谓,从阿强的手里接过钱,跟阿强说:“今天放你一马,你下个月一号要是再不还钱,那只能把你的房子过户给我哥了。反正,你看着办吧!”
  阿强连连点头。老鹰放阿强走了。
  按理说,像阿强这种没收入来源又借不到钱的人唯一的选择就是把房子过户给老刀,可是阿强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后来有人说起了他忽然消失的原因:他这房子增值很快,短短半年时间起码上涨了三十多万,他实在不愿意转给老刀,而他又借不到钱还利息,所以只能选择消失。
  阿强这一消失,彻底惹恼了老鹰。老鹰从来都不是吃素的,这回感觉被阿强涮了一把,更是怒火中烧。连开锁师傅都没带,老鹰直接带人拿上家伙,去了阿强家,拿起撬杠就撬门。老鹰这是要干啥?老鹰这是要先把阿强家霸占了,其他的事再说。阿强要是不回来,他真准备让他那群小兄弟吃喝拉撒都在阿强家。
  结果,还没等老鹰撬门,里面就传出了一句有气无力的声音:“谁呀。谁敲门?”
  咋了?这里面还有人?!
  开门一问才知道,里面的人,原来是阿强的奶奶!阿强都四十岁了,他奶奶至少得八十岁了吧!原来,阿强这房子是他奶奶的房子拆迁后分的房,虽然房子在他名下,但是奶奶一直住在这里。八十岁的老太太,路都走不利索。阿强真够缺德的,自己跑了,留个老太太在家,这算是什么事儿?
  不过,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比阿强更缺德的人,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老鹰。
  阿强的奶奶一看眼前这几个满脸横肉的人,自然也就知道肯定是自己的孙子又在外面欠了很多钱。近几年上门要债的人太多了,阿强的奶奶早习惯了。可她老人家不知道,眼前这群人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一看是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开门,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找不到阿强就走了。即使是要抓阿强,也是在楼下等着。
  可老鹰是一般人吗?他是个根本就没人性的人!嗬!阿强你小子行啊!自己跑路了,留这么个老太太在家,以为我们不敢动老太太是吧?我们是不敢动,但是有人敢动!
  谁敢动啊?“120”呗!
  老鹰说:“老太太啊,你孙子已经把这房子抵押给我们了,现在他人找不到了,那我们得住在这里。”
  老太太急了:“你们凭什么住在这里,这是我们家!”
  老鹰懒得再跟老太太废话了,掏出电话就拨了个“120”:“我们家老太太病得不行了,现在急需一辆‘120’,马上过来!地址是XXX路XX号XX号楼XXX。”
  上海“120”的速度真不是盖的,不一会儿,护士、大夫涌进来一帮。
  老太太急了:“我没病!”
  老鹰说:“老太太怕花钱,她身体不行了,刚才心脏病都犯了。”
  老太太说:“他们不是我家人,你别听他们的!”
  老鹰说:“赶快拉走,要是她犯病死了,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120”的人看见老鹰凶神恶煞的架势也怕,虽然他们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是知道把这老太太带走是最安全的选择,要是不带走,说不定这老太太今天真得死在这里。老鹰的小弟再加上护士连推带拽,老太太几乎是被拖出了家门。据说,老太太在被拖出家门之前始终挣扎着,还乱抓乱咬,但被拖出家门以后,就再也不挣扎了,只看见她那眼角流下了两行浊泪。
  老鹰心满意足,指挥小弟:“找开锁工来,换个锁芯,以后这段时间,你们就住这吧。”
  老太太被“120”带走以后不久,医院的人终于联系上了阿强的爸爸。阿强的爸爸赶往医院后问了情况,得知自己的老母亲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拖到医院,一阵急火攻心,顿时瘫倒在地。此后,瘫痪在床,至今。
  几天后,当老鹰跟老刀说起此事时,大学生黄飞和那个终日在农贸市场里做球盘的老罗也都在。
  黄飞听后拍案叫绝,伸出大拇指称赞老鹰干得漂亮。老罗则一言不发,等老鹰把话讲完,低头悄悄离去。
  那天之后老刀就明白了,本质上,黄飞和老鹰是一样的人。而老罗,他良知未泯,怎么做得好球盘?早晚有一天他还得回去卖咸鱼去!
  阿强这件事,后来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最终以阿强把房产卖后偿还了老刀的本息而告终。
  阿强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赌博,重操旧业开起了出租车,彻底远离了赌球这个绞肉机。阿强也是二狗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能彻底脱离赌海的赌徒。当然,阿强的学费交得也够惨烈。他交的学费不是钱,简直是人命。
  老鹰在整件事情中没有遭到任何惩罚,即使是打官司时,他也一口咬定当时阿强的奶奶是眼看就不行了,他才叫的“120”。像老鹰这种被判过死缓的人,早就掌握了一套对付公检法的本事,想让他松口,实在是太难了。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2: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老罗不容易
  老刀说: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天赋,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天赋。同样是当庄家,有些人飞黄腾达,有些人穷困潦倒,有些人则家破人亡。
  老刀做了这么多年球盘,还是有不少坏账。老鹰出狱以后,帮老刀讨回不少坏账、死账。毕竟是亲堂弟,老刀每次都象征性地分一部分钱给他。到了最后,这哥俩干脆商量了个协议价:老鹰收取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这的确是上海滩讨债的行情价,老刀没亏待老鹰。老鹰不仅帮老刀要账,有时候也替别的庄家收账。据说,除了跑路在外的,老鹰都有本事把钱收回来。
  当然,一般时候根本就不用老鹰出马。平时结账多是由下一级代理完成。只有代理要不回来的账,才让老鹰去要。
  老刀手下的代理中,就数老罗的坏账最多。不过,老罗的坏账数量多,总数却不大。当时起码有三十多个人欠老罗球账,每个都是两三万。
  2006年世界杯一开幕,很多戒赌多年的老赌棍又耐不住寂寞了,老罗的那些街坊和家门前的那些小贩也不例外,纷纷跟老罗要账号。老罗这人耳根子软,一次要不给,两次要不给,第三次要就给了。可是这些人能有多少钱啊?赌着赌着有很多账就收不回来了。
  所以,有时候,明明是整个账户赢了钱,但是老罗还得厚着脸皮去找老刀拿钱。据说有一天,在老刀的办公室里,老罗和老鹰两人差点没打起来。
  老鹰平时没事就在老刀的办公室里待着。那天到了该结账时,染着黄毛穿着脏兮兮的大短裤的老罗又垂头丧气地去了。
  “这周账面上你应该结给我十二万。”老刀说。
  “老刀,能不能拿给我十万块钱?”老罗垂头丧气的。
  “怎么又是拿给你钱?!”老刀火了。
  “那人家赢了,我总要付人家吧!”
  “输了的呢?你就一点账也收不回来?赢了我们付,输了不给我们,我们还开什么球盘啊!”老刀一激动,站了起来,指着老罗开骂了。
  “也不是不付,拖一拖。”
  “拖?谁给我们拖啊!”老刀越说火越大,指着老罗的手指头都哆嗦了。
  其实老刀对老罗也没太大意见,毕竟老罗这些年还是给他赚了不少钱,他就是觉得老罗这人太软弱,心太善,本来明明有很多可以要回的账,可老罗就是要不回来。
  老罗说:“老刀你急啥?!人家又不是不给,拖几天。”
  “拖几天啊?!我告诉你啊,你要不回来,行,让老鹰帮你要去!”
  “不用。”
  “不用?你要笔账得两年!”
  “那我还逼死人家?!”老罗也恼了。
  “什么叫逼死人家?!他下注的时候咋就没想到要付钱呢?拿空麻袋来背我米啊?!”
  “都是街坊,又逃不掉的,分期付嘛!”
  听着老刀和老罗在这里吵个不停,老鹰烦了,用手里的烟斗敲着桌子说:“不要烦了,不要烦了。”
  老罗说:“这是我的事儿。你管不着。”
  老鹰说:“你告诉我他们家都住哪儿!我明天就把账全收回来,搞什么搞!”
  “我能收回来,没你的事。”
  “老罗你别不知好歹,我这是帮你。”
  “没你的事。”
  “你跟谁说话呢?!”老鹰站了起来。
  “册那!别人怕你,我老罗不怕你!”老罗也站了起来,顺手抄起了凳子。毕竟老罗也是七年大刑后才放出来的人。
  老刀看这哥俩儿要打起来了,吼了一嗓子:“都坐下!别闹了,烦吧?!”
  老刀说话还是挺管用的。老鹰和老罗都坐下来了,但还是怒目而视。
  老刀摘下眼镜,闭上眼,用拇指和中指揉着太阳穴。良久,才说了一句话:“这次输钱,谁欠得最多?”
  “开发廊的大邹。”
  “欠多少?”
  “六万。”
  “说什么时候还了吗?”
  “从早上手机一直关着,没联系上。不过没事儿,他逃不掉,他那发廊还开着呢。”
  “别的我不管了,这六万明天必须收上来。收不上来,让老鹰去要。”
  “行。”
  “其他的,两个月再收不上来,还让老鹰去要。老鹰要钱,是收百分之十五服务费的。这个钱,我肯定替你出不了,到时候你自己出。”
  “两个月。”
  “别废话了,就这样。”老刀又闭上了眼。
  每当老刀做出这样的表情时,那就是老刀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干了,再怎么说也没用。老罗气鼓鼓地走了,他知道,就这些街坊欠的钱,能让老鹰这样的人去要债吗?老鹰只要一去要债,肯定就得动手。要是一动手,自己以后还怎么见这些街坊?老罗能拦肯定得拦。
  第二天一早,老罗就去了大邹的发廊。所谓发廊,就是上海街头容留低级妓女的场所,一个发廊通常有六七个妓女,收费相当低廉,每次也就是一二百块钱。大邹就是个鸡头。在老罗这里赌的赌徒里,鸡头大邹算是个有钱人,毕竟搞色情业的总比搞农贸的赚得多点儿,所以,大邹也是老罗这里赌得最大的。
  老罗一进大邹那发廊,发现大邹不在,只有那几个脸上涂了厚厚胭脂的老妓女还在。老罗赶紧说:“小妹啊,不得了啊,大邹来了让他赶紧给我打电话啊!出大事了啊!”
  一个老妓女说:“能有啥大事啊?!今天查啊?”
  “不是啊,不是啊,比这事还大。快让他给我打电话。”
  “啊。知道了。老罗,你在这玩儿会呗?!”
  “玩啥啊,唉。”
  大热天的,老罗满头是汗。以前老罗混得好时,这一条街很多都是他的小兄弟,都跟着他混。现在都老了,混不动了,多数都搞点小买卖混口饭吃,手痒了,就把球赌在他这里。老罗虽然老了,但是当年那大哥的劲头还是要拿出来,有钱就付,实在没钱就分期。
  这大邹听说出事儿了,赶紧给老罗打电话:“老罗,啥事啊?”
  “你那六万的球账能不能结出来啊?”
  “能啊,最多一个月,肯定结给你。”
  “哎呀,要是像以前似的能拖一个月,那我还找你干吗?”
  “怎么了?”
  “我那后庄的弟弟,要找你要钱,就是那个老鹰。老鹰,知道不?”
  “不知道啊,怎么了?”
  “这样,三万你能不能拿出来?你先付一半,我也好有个交代。”
  “真没有啊,我上个礼拜输了两万多,都结给你了,真没钱了啊!”
  老罗一声长叹:“行了,你先出去躲几天吧!”
  “躲?我为什么要躲?”
  “那老鹰是真上门要债啊!”
  “我册那!他还敢来我这里闹事?!来多少我都给他打回去!再说,我是赖账的人吗?!”
  老罗汗都滴下来了:“你不是,你不是。唉。”
  “怎么了?”
  “我是你大哥吗?”
  “是!”
  “听我一句话,先出去躲几天,你这边的事儿,我顶着。”
  “行吧。”大邹听老罗说话这口气,估计这叫“老鹰”的不好惹。
  “快躲去吧!”
  老罗把这电话一挂,心里还是没底,那一头黄毛已经被汗水浸得一绺子一绺子的。他愁!这老鹰要是真去找了大邹,在大邹那里大闹一番,他老罗还有脸再在这条街混吗?得,再拼了老脸,跟老刀去说说吧!
  老罗去老刀办公室的时候,不但老鹰在,而且大学生黄飞、布总、小苏州等几个代理也在。本来在这些代理面前,老罗已经够没面子了,今天又要来求情。不过,老罗知道,求情这种事,不能太低三下四了,太低三下四反而不容易成功。所以求情也必须仗义点。
  “老刀,我刚才找到那个大邹了。付账没问题!”
  “是吗?那好啊,省事儿了。”
  “大邹在咱们这里也赌了好几年了,拖过账,但什么时候欠过账啊?”
  “能付得出最好了。”
  “嗯,不过,大邹最近也有点紧张,宽限几天吧!”
  “几天啊?”
  “一个月。”
  还没等老刀说话,老鹰先张口了:“不行!”
  老罗不乐意了:“又不是欠你钱。”
  老鹰瞪着眼看着老罗,看样子是随时准备动手。
  “不行,我说也不行。”老刀说话了。
  “半个月行不行?”
  “不行!”老刀是真觉得老罗软,得找个人帮帮他了。
  黄飞此时也发话了:“千万不能让枪手有拖账的习惯,一旦养成这习惯,就好像拖账是应该的似的。这球还怎么做?!”
  老刀随后跟了一句:“对,你看大学生做的那球,有个姑娘前前后后在我这里输了三百万,没有一笔钱超过三天的。你再看你那球,几万块钱好像要了人命似的!”
  “大邹他不可能不付。”老罗的气势明显被压下去了,唯唯诺诺地解释。
  “对,他也不敢不付,但我就是不让他拖!”
  “就半个月。”
  “不要说了,老鹰,晚上去他那儿要账去!”
  老罗气得摔门走了。这办公室里没法待了。这么大一群人,没一个瞧得起他的。
  走了挺远,老罗笨拙地给老刀发了条短信:“认识这么多年了,给我个面子,别动手。”
  老刀的回信很简单,就一个字:“好!”
  是夜。华灯初上之际,老鹰就“光临”了大邹的发廊。话说大邹的发廊还开着,老板是不是大邹二狗就不清楚了。正好那几天二狗喝大了,摔了个跟头,把左胳膊摔坏了,所以性生活基本不能自理,但是当二狗透过粉色的小玻璃窗看见发廊里那群小姐时,却没有任何感觉,可见那些小姐的质量。
  但是人家老鹰不怕,能克服,多难看的小姐他都能克服。进了这个发廊,他“遛”了一圈,挨个嫖了一遍。完事儿之后,老鹰说:“你们老板欠我钱,这个账记着!”
  听见没,嫖娼还记账!曾经有位高人总结过,在当今中国,只有两种人的钱不能欠。哪两种人的钱不能欠?一是小姐,二是出租车司机。
  这些小姐何时见过如此这般的嫖客,个个目瞪口呆,但是看着老鹰那一脸凶相,谁敢跟他要钱?!
  可老鹰干完这事儿还不走,还要“客串”这发廊的老板!在门口拉把椅子一坐,就开始收钱,反正他也没事儿。这一晚上,收个三千两千的不成问题。一直等他困了,才溜溜达达走回去。
  有小姐给大邹打电话,大邹手机关机。给老罗打电话,老罗在电话那边唉声叹气地说:“行了吧,就这样吧。他也就这么折腾一天,也不可能天天去。”
  老罗还是不了解老鹰,老鹰不把钱拿到手绝不罢休。第二天,老鹰又去了,而且这次还是带着俩小兄弟去的,仨人又在里面嫖了一圈,又不给钱。然后,老鹰走了,留下个小兄弟,继续在那儿收钱。
  老罗电话又响了,又是个小姐打过来的,哭哭啼啼地说:“罗哥啊,我们都不想再干了。”
  “怎么了呢?”
  “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他们今天又来了,还一下来了仨,也不给钱。咋办啊?”
  “怎么办。他们现在人呢?”
  “还在店里收账呢。我们也不容易,赚这点钱容易吗?就这么干,不都是白干吗?”
  “不会的,不会的,等大邹回来,肯定给你们钱。”
  “大邹什么时候回来啊?”
  “唉。你们就别管了,这事罗哥给你们想办法。”
  大邹跑出去了,落个清净,可老罗总不能跑吧。
  这天晚上,老罗又敲开了一个街坊的门。这个街坊,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在这条穷人云集的街上算是大户。她不但有点钱,而且还放高利贷,家里还养着个三十来岁的小白脸。五十多岁的人弄个红彤彤的嘴唇,还经常穿一条紧身的牛仔短裤。虽然她身材的确不错,但是也绝对够恶心了。在这条街上,一般人都叫她李姐。
  李姐虽然放高利贷,但是她的利息可比二嫂之类的低多了,因为她只把钱借给街坊邻居,都是熟人,风险小。一万块钱,每天利息五十块。
  老罗找她能干吗?借钱呗!
  “进来坐坐吧!”李姐又穿了条紧身牛仔短裤,那短裤已经短得不能再短了,挺妩媚地站在门口。
  “这个。就不坐了。”老罗不太敢进李姐家的门。李姐家门口人来人往的,一旦被人看见他老罗进了李姐的家门,那他老罗还有脸混吗?
  “找我有什么事啊?”
  “还能有啥事啊,借钱呗。”
  “哎哟,罗哥还用借钱啊。”
  “没办法,帮人顶账。”
  “多少钱啊?”
  “六万,行吗?”
  “罗哥都张口了,六十万也行啊。别站门外说啊,进来坐,进来坐。”
  老罗硬着头皮进了李姐的家门。进了以后,李姐要关门,老罗赶紧拦住:“别关了,别关了,太热。”
  李姐拿出了六万块钱:“借多久啊?”
  “一个月,到半个月时,我先还你三万。”
  “行吧,你跟我张回口也不容易,你爱怎么还怎么还。这六万块钱一个月还我,给我五千块水钱就行了。”
  “谢谢啊。”
  “你借钱干什么?”
  “大邹打球输钱了,没钱付。我给他先垫上。”
  “他没钱付还要你垫啊?!老罗,你这样,怎么做球盘啊?别做算了。”
  “唉。”老罗最近经常听到这样的话。
  “怎么了?”
  “不做球盘,我怎么活啊?”
  老罗拿起钱,出了门。很多街坊看着老罗出了李姐的家门,都偷笑。老罗真是无奈!
  当天晚上,老罗拿着钱就去了老刀那里:“钱给你,让老鹰别再去搞事了。”
  “行。”
  结果老罗回到家不到五分钟,就接到了老鹰的电话。老罗彻底不耐烦了:“钱都付了,你还打电话干吗?”
  “我得退你八千块,这几天我和我的小兄弟一直在那记账,也收了点钱,这八千块肯定是要退你的。”
  “册那。”老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这人做事最有规矩了,从来都是。”
  “行吧,行吧,明天你给我。”
  “不行,不能坏了规矩,我现在就去你家,你等着!”
  老罗把电话往床上一扔,只能抱头苦笑。
  干哪行都不容易。老罗的确是忒不容易了。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2: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世界杯
  老刀说:穷人千万不要跟富人交朋友,当你看到富人奢侈的生活后,你不但会自卑,而且会心态失衡。如果你心态失衡,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二狗有个朋友这样说:2002年世界杯杀的是菜鸟,2006年世界杯杀的是老鸟,2010年世界杯杀的是球迷。三届世界杯下来,中国的赌棍们被杀了一个来回。
  二狗觉得这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2002年世界杯,先不说别的队,就说韩国队,就创造了多少冷门!刚入赌行的菜鸟们,普遍爱押强队,可这韩国赢完西班牙赢意大利,哪个菜鸟有水平猜对这个?
  到了2006年世界杯,真正的冷门实在是寥寥无几。强队如德国队、巴西队动辄打出让一球半乃至两球的深盘,赌球赌得久的老鸟们普遍对让得特别深的盘有恐惧感,不敢落注,结果又输了个一败涂地。但在这届世界杯上,据说有几笔庞大的国外资金始终在各大国际赌博公司间搏杀,专门押强队,专门押欧洲赔率在一点二五以下的队伍。尽管押一百元最多赢二十五元,但就是这百分之二十五,就已经把各大赌博公司赢得撑不住了。
  到了2010年世界杯上,中国球迷喜欢的英格兰、西班牙、巴西等球队输盘都比赢盘多,中国球迷不怎么喜欢的德国队、乌拉圭队却屡屡赢球赢盘。尤其是据说创造了世界杯收视纪录的阿根廷对德国一战,被无数球迷落注的阿根廷以零比四惨败。千万不要小看这零比四的比分,二狗就有个朋友足足输了四十万。此人非赌徒,只是喜欢阿根廷、喜欢马拉多纳而已。
  老刀说,2006年世界杯惨败的老鸟里,最惨的就是神波侠侣庄见愁夫妇。他们这样已经连赢了几年的难道也会输?对,只要是人都会输。庄见愁夫妇终究是人,不是神。
  且说自从庄见愁夫妇认识周凯以后,生活就有了较大的变化。
  首先,他俩以前虽然平均每个月都赢个一两万,可他们一直过着最底层的生活,一直想攒钱买个房子。早餐泡饭,午餐大排,晚餐能吃个鱼头就不错了。可是自从认识周凯之后,他们几乎每个星期都跟着周凯去高消费两三次。从打浦桥的海鲜酒店到长寿路的KTV,这夫妻俩现在已经是天天去了。他们算是了解了有钱人的生活,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活太卑微、太憋屈。他俩也开始置办点好衣服,以免去高档场所被人鄙视。
  其次,他们赌球的兴趣更浓了。以前他们是小富即安地赌,想再赢个三四年就搬出棚户区,买个大房子。可如今这目标骤然间被拉近,因为他们为之操盘的周凯就是房地产开发商,而且还很郑重地告诉他们,只要这届世界杯上他周凯赢够了钱,肯定马上给房子!以前神波侠侣赌博输的是自己的钱,现在输的是周凯的钱,赢的是自己的房子!那感觉能一样吗?
  由于周凯认识庄见愁夫妇时已经是2006年4月份,当时欧洲各大联赛已经接近尾声。庄见愁夫妇虽然给周凯赢了一些钱,但是毕竟时间短,只赢了一百多万。而且,庄见愁夫妇最大的长处是长时间的胜率,一两个月虽然他们也赢,但毕竟不是特别稳定。
  周凯在世界杯前两个星期就放话了:你俩给我好好地研究,我拿了四个信用网账号给你们,别怕输,勇敢点。房子给你们准备好了。不管赢多赢少,只要赢得超过这个房价,这房子钥匙马上交给你们!
  多么鼓舞人心的话啊!多么好的老板啊!多么大的诱惑啊!
  庄见愁夫妇住的房子虽然能凑合住,但现在已被前面的两排高楼大厦完全遮挡了,夏天闷热,冬天湿冷,终日连阳光都见不到。马上就要搬进和自己家前面那两排高楼大厦一样的房子了,能不兴奋?
  2006年庄见愁大概三十八九岁,长得斯斯文文,还戴个眼镜,很像典型的上海小知识分子。庄见愁的老婆也是三十八九岁,脸上有几道横肉,那腰围起码比庄见愁粗三圈,体重比庄见愁至少重三十斤。这两口子一胖一瘦,一斯文一粗鲁,看起来十分不般配,但是却在赌球上珠联璧合,十分让人费解。神波侠侣还有个儿子,那时大概十三四岁,刚上初中。这一家人以赌为生,但是和和美美,幸福快乐。
  自从庄见愁夫妇接到这任务以后,研究世界杯成了他们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其实他们也是有分工的,主要负责研究盘口和各大欧洲公司赔率的是老公庄见愁,他会挑选五六场有信心的比赛,但是最后拿主意的却是老婆。
  本来,以庄见愁夫妇的性格,他们是不会在世界杯上下注的。因为世界杯上的比赛经常没有以往两队交锋的战绩参考,经常会有两支不同种族不同文化的球队偶然相遇,而且,除了东道主有主场之利外,其他所有球队都是在中立场比赛,此外还有南北半球气候差异等等因素。这样的比赛,连庄家都很难把握,更何况赌徒?既然庄家难以把握,那么庄家开出的盘口的参考价值就肯定不如各大联赛。向来以擅看盘口取胜的庄见愁夫妇,其实在世界杯上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但即使是失去了最大的优势,庄见愁夫妇也必须要赌,因为-有栋房子在等着他们。而且,在赌场上屡战屡胜的他们,对世界杯的信心也不小。所以,他们不但帮周凯赌博,自己同时也下注,注码比以前多了一点点,三千元一注。
  庄见愁夫妇和所有老赌棍一样,十分擅长下弱队,也就是下盘。平均押十场球,可能有七场都是下盘,两场是平手盘,只有一场是上盘,而且,这仅有的上盘也一定是放半球或者平半这样的浅盘。
  周凯赌球的水平跟庄见愁夫妇相去甚远,如果他押球的话,那么在这届世界杯上肯定全押强队!德国、阿根廷、巴西、意大利、西班牙。
  可庄见愁夫妇的思路和周凯是完全相反的,有时候强队比如德国队一旦放了一球,他们就觉得放浅了,应该把注码押到对面去。比如德国队一旦放人家两球,他们又觉得放得太深了,很难打出,可能是庄家在诱盘,又下到了对面。庄家在大赛中经常诱盘,比如他们看好甲队,偏偏在盘口上表现出看好乙队的样子,从而诱惑赌徒上当。庄见愁夫妇是老赌棍,想法自然和普通赌徒不一样。
  在2006年这届没有什么大冷门的比赛中,可以想象庄见愁夫妇如此赌法会输得多惨。
  四个世界杯比赛日过后,他们已经“帮”周凯输了一百三十多万。基本上把以前周凯赢来的钱全输了。他们的心态急转直下,以前他们赢的都是一千两千,现在一下就输了这么多,肯定着急。虽然输的并不是自己的钱,但毕竟是自己亲手输出去的,也难保周凯不怪罪他们。
  周凯这人还真有点当老板的气度,当他发现庄见愁在接他电话时已经有些不太敢说话的时候,他觉得该适度安慰一下庄见愁夫妇了。
  世界杯开赛第五天中午,周凯找了庄见愁谈心。
  庄见愁都不敢正眼看周凯,可周凯还是哈哈大笑:“没事,这点钱不算什么。”
  “不好意思啊周总。”
  “没事,没事。输钱只为赢钱起!这世界杯才开始,才哪儿到哪儿啊!”
  “我也觉得以后能赢,今年这世界杯真是邪啊。”只要输钱的都说球赛邪,庄见愁也不例外。
  “那还能一直邪下去?我相信你的本事。”
  “以前我倒是一直赢的。”
  “对,都知道你以前是总赢的,别因为输这点小钱就坏了心态。比赛多着呢,而且你周哥我也输得起。”
  “那是,那是。”
  “以后胆子要更大一点,不要只下初盘,有时候该补也得补。我有个朋友就是这样,比如下了下盘,对方进一个就补一场,翻倍来,总不能从头输到尾吧!”
  “知道了。”
  周凯这完全是外行指导内行,屁股决定大脑。人家庄见愁赌了这么多年的球,早就总结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如今周凯却用小儿科的赌法去破坏庄见愁的赌法,能不输吗?所以说周凯还不是最好的领导。最好的领导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己不懂的事绝不插嘴。
  很快,周凯的瞎指挥就得到了报应。
  阿根廷这支球队近些年在世界杯上的表现十分奇怪,几乎每届开始时都是世界杯的大热门,然后又经常在小组赛里大开杀戒,让人越来越相信它是夺冠的最大热门,然后在淘汰赛进行没多久就轰然栽倒,让所有人大跌眼镜。这支球队,在中国拥有十分庞大的球迷群体。
  周凯栽就栽在了阿根廷队和塞黑队一战上。只要是老球迷都知道,塞黑这支球队的实力绝对不可小视。它的前身南斯拉夫队是世界上的一支超级劲旅,人们耳熟能详的萨维切维奇、米贾托维奇、米哈伊洛维奇等等皆产自该国。1998年世界杯季军克罗地亚队也是分离自南斯拉夫队,即使是没继承南斯拉夫队的正统,也获得了世界杯季军。这个塞黑队,绝对是继承了南斯拉夫劲旅的正统。实力肯定比阿根廷队弱一些,但是绝对有一搏。
  赛前,周凯还曾经给庄见愁打过电话:“你怎么看这场球?”
  “阿根廷让球让得太深,我觉得阿根廷打不出。”
  “可是阿根廷很强啊!”
  “塞黑绝对不是弱队啊!你看看他的阵容,绝大多数都是来自顶级联赛的。”
  “那你是准备押塞黑了?”
  “嗯。”
  “好,我听你的!”
  据说庄见愁其实也很忌惮阿根廷的实力,当时没多押,只押了四十五万塞黑。虽然二狗认识那么多赌徒,到现在也没亲眼见过谁下四十五万,但是对于周凯来说,世界杯这样重要的比赛,押四十五万的确不算多。
  这场比赛是在晚饭时间进行的,比赛开始不久,塞黑就被阿根廷进了一个。庄见愁有点手软,毕竟,前面已经输了很多,如果这场再输,窟窿就越来越大了。
  正在庄见愁犹豫不决是不是要再补一铺塞黑时,周凯来电了:“补,给我补塞黑!补五十万。”五十万补进去不久,阿根廷又进了一个球。
  周凯又来电了:“补!给我再补塞黑,补五十万。”
  旋即,周凯又来电了:“补!给我再补塞黑,再补一百万!”
  后来,四比零了,阿根廷还让球,周凯又来电了:“补!再给我补!把所有的码都押进去,把单场信用额度打光,所有四个信用网全打光!”
  庄见愁刚把剩下那五十五万筹码打进去,五比零了。
  周凯在电话那头疯了:“你等着,我让庄家给我把额度调高,你等一下!”
  周凯的话还没说完,也幸好没说完,阿根廷六比零了。
  这一场球,周凯输了三百万!虽然这场球主要是周凯一直在命令庄见愁补,但是让周凯下塞黑的却是庄见愁。如果追究输三百万的责任,两个人大概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
  别看三百万现在可能只是北京、上海一套公寓的价格,可当时即使对于开发商来说,也不是个小数字。尤其是周凯这样的,虽然是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但是有很多钱都是贷款、拆借来的,资金压力不小。而且,在2006年的时候,房产价格虽然已经比前几年有了大幅度提高,但是还远未达到2008年、2009年的疯狂地步。
  这场球过后,周凯的心态就彻底变了。以前赌博还是玩玩的心态,现在则是要放手一搏了。据说,这场球过后,周凯的四个皇冠信用网账号被关掉了两个,然后,在两天后又重开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周凯的现金只够结两个账号的账,其他的钱是他借钱才顶上的!三百万就难住了周凯两天,可见当时周凯的资金链已经很紧张了。
  在这两天里,周凯也没让庄见愁再下注,而是嘱咐庄见愁:好好看看以后的比赛,找一场最有信心的,咱们争取一下博回!
  庄见愁和老婆两个人开始研究,两天后终于研究出了一场球:巴西对加纳。庄见愁对足球的研究很深,知道加纳这支队伍的青年军十分厉害,在看加纳队的其他比赛时,他对这支球队的体力、战术意识、速度等印象十分深刻。而这场球开盘是巴西队让一球半,也就是说,巴西必须要净赢两个才算赢。必须打出二比零、三比零甚至以上的比分才算赢。
  庄见愁分析了欧洲各大公司的盘口后认为:庄家显然是在用巴西的知名度诱盘。全世界的巴西球迷太多,球迷总是会情感战胜理智。历届世界杯中都会有一匹来自非洲的黑马制造超级大冷门,这次制造冷门的,应该就是加纳!
  研究出结果以后,庄见愁给周凯打了电话。
  “我们觉得加纳不错,可以下重注。”
  “嗯,加纳,把握有多大?”
  “百分之六十。”庄见愁说。
  “百分之六十,你说咱们下多少好呢?”
  “两百万吧,这场球我们有信心。”
  周凯沉吟了一会儿,说:“两百万就两百万,这场比赛是晚上踢,你来这里看球,咱们边喝酒边看!我让秘书带着电脑,要是加纳踢得好,咱们再补!”
  当晚,庄见愁自己一个人去赴宴,老婆在家看着儿子写作业。
  庄见愁的老婆这天晚上没跟去看球,应该是她悔恨终生的事。因为,这晚过后,庄见愁也跌进了深渊。
  且说那天晚上,庄见愁一个人去了周凯的饭局,这个包间里有个硕大的液晶电视,在放着昨天的比赛回顾。饭局上有好几个老板,究竟是干什么的庄见愁到今天也不清楚,反正,都是老板。
  球赛还没开始,在这群老板的推杯换盏中,不胜酒力的庄见愁就已经喝大了。这些老板们都爱喝五粮液,五粮液的酒劲肯定不是花雕能比的。
  当比赛即将开始时,大家都不怎么喝了,开始讨论比赛。这一桌子人,几乎一边倒地押巴西队,除了周凯和庄见愁。大家还互相问押了多少,一圈问下来,最小的下十万,最大的下三十万。
  问到周凯时,周凯笑笑说押了二十万,其实周凯押了两百万。问到庄见愁时,庄见愁扭扭捏捏地说下了三千块。问话的胖子当场乐了:三千块还看什么球啊?一点意思都没有。
  已经喝大了的庄见愁也不知道从哪来了一股邪火,从周凯的秘书那儿抢过了电脑,打开自己的信用网,想也没想就押了五万加纳。尽管在过去赌球的几年里,庄见愁的上限始终是五万,可是他押得最大的注就是三千块,今天一下按了五位数下去,觉得十分过瘾。按完以后,庄见愁搬着笔记本给那胖子看:“押五万,够玩了吗?”
  庄见愁这举动也把周凯吓了一跳。
  本来那胖子也就是随口说这么一句,可是庄见愁的反应实在是太强烈了,而且表情也有点挑衅。那胖子也不乐意了,哼了一声:“没钱就别押,别跟自己的钱过不去啊。”
  庄见愁说:“谁跟自己的钱过不去,等比赛结束就知道了。”
  话说这场球踢得确实奇怪,在国际足坛没有名气的加纳队居然始终压着上届冠军巴西队,巴西队根本连机会都没有,而加纳队横梁立柱一会儿就一个,就是不见进球。
  庄见愁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见加纳进攻就大喊:“好!”“老卵!”“哎呀。”
  整个包间里就数庄见愁最兴奋。看见加纳队的攻势如此猛烈,周凯也激动,但是周凯毕竟深沉,不表现出来。比赛进行了二十多分钟,周凯回过头来问庄见愁:“要不要补一铺加纳啊?”
  “补!我先补!”
  庄见愁拿起电脑,又下了五万加纳。此时已经整整降下了半个盘口,巴西只让一球了,但庄见愁还是毫不犹豫地补了。
  周凯说:“你把我的也补上!”
  “补多少?”
  “初盘下多少就补多少呗!”
  初盘下了两百万,庄见愁又给周凯补了两百万。此时,加纳队又错失了一次绝好的机会。整个包间都是一阵惊呼。
  这时,庄见愁的手机响了,他老婆打来的。
  “你疯了!一共押了十万加纳?!”他老婆也在网上看到了庄见愁的下注。
  “稳赢的。”
  “什么稳赢的?十万啊!”
  “稳赢稳赢的。”
  “什么球是稳赢的?我告诉你啊,这球要是输了。”
  “哎呀,别烦了,看球呢。”
  “一旦输了。”
  “看球呢,看球呢。”
  庄见愁直接把手机关了。他老婆的嗓门太大,他嫌他老婆丢人。
  此时比赛已经进行到上半场快结束了。整个上半场碌碌无为的巴西队忽然抓住一次机会打进一球。一比零!
  包房里一通欢呼,只有庄见愁和周凯面面相觑。随后,中场休息了。
  中场休息时,庄见愁去了洗手间,用冷水狠命地抹了抹脸。在镜子里,他看见周凯也走进了洗手间。周凯不是像以往那样昂首挺胸走进来的,身体显得很僵直。
  周凯走到了庄见愁身后,用手重重地拍了拍庄见愁。
  “周总。”
  “下半场怎么看?”
  “我觉得加纳能进球。”
  “是吗?”
  “就算是不进球,只要巴西不再进,咱们还是赢。”
  “嗯。”周凯沉思。
  庄见愁擦干了脸,说:“周总,回去吗?”
  “等会儿,我抽根烟。”
  周凯也紧张,或许他比喝多了的庄见愁更紧张。庄见愁输了,起码家里还能拿出十万块。周凯要是再输四百万,就算家底再厚,筹钱肯定也麻烦得很。
  下半场开始后,去洗手间洗了脸的庄见愁酒醒了不少,紧张地盯着屏幕,大气都不喘。
  刚才那胖子又乐了:“就押了这么点钱,怎么紧张成这样?”
  庄见愁不再回话。
  加纳这个球队确实有实力,队员个人能力非常强,而且身体条件出色,门前屡屡觅得良机,但是这群非洲哥们儿的团队意识太差,明明分球就会有更好的机会,他们却总是选择自己蛮干,结果就是错失良机。
  战术纪律更出色的巴西队再攻入一球,二比零。庄见愁和周凯两人都傻眼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此时加纳还有扳回一球的机会,可这群黑哥们儿实在是太焦躁了,比庄见愁和周凯还焦躁,很快三比零。
  比赛结束。巴西三比零赢,周凯输四百万,庄见愁输十万。胖子笑嘻嘻地伸手过来要跟庄见愁握手,庄见愁假装没看见。胖子说:“谢谢啊,谢谢你们赞助。”
  庄见愁一语不发,起身离去。在酒店门外,庄见愁看见了同样双目无神的周凯。
  周凯看了看庄见愁,表情有些复杂,朝庄见愁挥了挥手算是作别,然后拉开了车门。司机一加油门,消失在夜色中。庄见愁看着远去的奔驰S600,半晌都没缓过劲来。以前,每次喝完酒,周凯都是用这奔驰车把庄见愁送回家的。
  今天,他不但输了钱,还失去了周凯对他的信任。那高耸入云的高档公寓,肯定是离他远去了,变得遥不可及。
  果然,在庄见愁回去的路上,他收到了周凯的短信:“兄弟,多保重吧!以后我那几个账号,你还是别动了。”2006年的周凯,还没变成苍蝇,还算是个敞亮人。
  一路上,看着西藏路、外白渡桥、海宁路美丽的上海夜景,再想起明天就要交收的十万块钱,庄见愁落泪了。那十万块钱,是自己和老婆辛辛苦苦一千块、两千块地赢来的。
  庄见愁回到家时,他老婆正在那个小得可怜的方桌上喝酒。他老婆也不废话,冲上来就是撕咬。庄见愁没还手,也不说话,任他老婆撕咬。老婆闹了十几分钟,酒劲上来,躺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庄见愁老婆醒来时,庄见愁已经不见踪影。再看床头,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相信我,我要给你和儿子赢出未来。”
  庄见愁老婆找家里唯一的银行卡,不见了。再登陆电脑打开信用网,发现密码也改掉了。庄见愁老婆想找老刀,可是找不到老刀的联系方式-赌了这么久,一直是庄见愁在跟庄家联系。
  庄见愁老婆快疯了,无论怎么拨打庄见愁的电话,电话那边传来的永远是:“上海移动来电提醒为您服务,我们将尽快用短信的形式。”
  庄见愁的老婆见人就问庄见愁在哪儿,可是没人知道。没人再看到过庄见愁。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3: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跟自己较劲
  老刀说:人有时候就是喜欢跟自己较劲,越干不成的事就越要干,最后弄得自己遍体鳞伤。赌博也一样,输急了就跟球队较劲、跟运气较劲,最后的结果还用问吗?
  庄见愁并没有走远,他就住在周家嘴路的一个宾馆里。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宾馆,原因只有一个:这个宾馆里有电脑。
  虽然庄见愁在一夜之间输掉了十万,他看盘的本事和一贯的理智在那摆着呢,他没像别的赌徒一样胡乱下注,而是希望看准以后,一场博回十万块。他在等着这个机会到来。以庄见愁的胜率,这次世界杯的惨败简直不可思议。尽管周凯已经不相信庄见愁了,但庄见愁的自信却没丧失。他连吃饭都不出宾馆门,直接朝楼下喊一嗓子,楼下炒饭炒面的大排档,就会把饭送上去。
  终于,庄见愁看准了一场球:意大利对澳大利亚。
  经过慎重分析以后,庄见愁决定重注澳大利亚队!十万!
  这场比赛无须赘述,球迷们应该都记得,中场时意大利就被罚下一人,然后陷入全面被动。澳大利亚机会多多,但是一个也没把握住。没把握住也就算了,即使打平,庄见愁也赢了。可是就当庄见愁准备收拾一下退房回家的时候,那个著名的伟大的意大利左后卫突入了禁区,然后被拉倒。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噪声中,庄见愁清楚地看到裁判指向了点球点。
  同样伟大的托蒂也没辜负伟大的解说员的期望,点球罚进一比零,比赛结束。意大利队就是这么牛,十一个人的时候总打不过人家,一旦被罚下了人,反倒十拿九稳了。比如1994世界杯淘汰赛,比如2000年欧锦赛半决赛。
  十万块钱已经落入口袋,结果却在一瞬间被人掏空,这是什么感觉?
  庄见愁就是庄见愁,如此大的打击之下他也没乱下其他比赛。他在等,耐心等。
  他看了意大利对澳大利亚的直播,整场比赛下来他觉得意大利杂乱无章,纯粹依靠防守。而意大利的下一个对手乌克兰,则在核弹头舍甫琴科的带领下打得有声有色。
  庄见愁一直等到了比赛开盘前才下乌克兰队,而且,还是重注!十五万!为什么是十五万?因为庄见愁觉得自己不可能一直倒霉下去,这么多场球都是该赢的,结果全输了,这次总该赢了吧?!
  结果,意大利居然顺风顺水地三比零赢下了比赛,乌克兰毫无脾气!庄见愁又输了十五万!自世界杯开始,小的不算,庄见愁已经输了二十五万!要知道,他赢了四年,也仅仅赢了四十多万!
  庄见愁的上家是老刀的手下,叫小苏州。他知道庄见愁是有名的稳,却不知为何最近几天屡下重注。
  “老庄啊,你轻点下啊!怎么搞这么大。”小苏州在电话里说。
  “没怎么,没怎么。”庄见愁垂头丧气。
  “你可坑死我了。”
  “我怎么坑你了,又没欠你一分钱。”
  “我在管理网上看你一下押了十五万乌克兰,我想你肯定是有把握才这么下的。我跟了你十万。”
  “唉。”
  “唉,不说了,不说了。”小苏州很懊恼,挂了电话。
  庄见愁查了查自己的银行卡,还剩下十七万多一点。此时的庄见愁压力已经非常大,再也不是以前下两千块的心态了。自己家所有的家产都在这张卡上,而这张卡,如今就剩下十七万了。庄见愁是越想越焦虑。
  与此同时,庄见愁也跟意大利队杠上了。一是他两次毁在了意大利队的手里,二是他坚决不信意大利队能进决赛。
  半决赛,东道主德国队对阵意大利队。赌过球的人都知道主场的威力,庄见愁更不用提。
  庄家开出了双盘口:一个是德国让半球,另一个是德国让平半。所谓让平半的意思就是德国九十分钟内赢了球就全赢,平了输一半,输了就全输。
  庄见愁考虑良久,在平半的盘口上押了十五万,这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而且,还是分了几次押的,因为他单注最大限额就是五万,所以他需要在初盘下完以后,再去滚球盘里下。
  这场比赛九十分钟内踢成了平局。庄见愁输一半。此时,三十分钟加时赛的盘口开出来了,依然是两个盘口,一个是德国让平半,超高水。另一个是德国和意大利开平手,超低水。庄见愁琢磨着这加时赛三十分钟意大利怎么也不可能把东道主德国给干掉,干脆在两个盘口上各下了五万,共十万。
  结果,意大利那个继承了伟大左后卫传统的格罗索先生又在加时阶段攻入一球,皮耶罗锦上添花,加时赛意大利队果然干掉了德国队。
  庄见愁眼前一黑,没了,一切都没了,自己兜里的那张银行卡,彻底空了。这场比赛,庄见愁共输了十七万五千块。
  第二天小苏州来结账,庄见愁取光了银行卡上所有的钱,还差三千块,庄见愁说周一一起结算。由于庄见愁这人信用一直良好,所以小苏州也没说什么。
  只是临走时,小苏州嘱咐了庄见愁一句:“稳一点,小心一点。”
  庄见愁苦笑: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怎么稳?马上就世界杯决赛了,放手一搏吧!搏赢了,回家。搏输了。还没想好。
  季军争夺战开始了,德国对阵葡萄牙。这场比赛,几乎全世界都一边倒地押德国队。二狗还记得当时那些不用信用网而用电话报球的人想押德国庄家都不给押!比赛开始前的十二个小时,德国的盘口从让半一升至让一球,从让一球升到让一球半,又从让一球半升到了让两球。看样子,如果比赛再不开始,盘口还要再升。
  庄见愁觉得,这可能是世界杯上最后的机会了。因为,大热必死!如果德国队真的大比分赢了葡萄牙队,全世界的庄家得亏成什么样?
  庄见愁押了二十万,葡萄牙。他不信自己就这么倒霉,场场输。
  这可能是庄见愁第一次“空麻袋背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因为这场比赛,德国真的赢了。赢球赢盘!庄见愁又要付给庄家二十万!可现在,庄见愁哪有钱付这二十万!
  庄见愁已经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家,他只记得,走到家门口时,家里的灯还亮着。十天来,他老婆一直开着这盏灯等他。
  “输了,输了,全输了。”庄见愁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
  “输了没事,输了没事,人回来就好。”
  “输了,全输了。”
  “没事,没事,饿吗?”
  “输了,全输了。”
  “人活着,就没事。”
  第二天,小苏州上门。庄见愁躲在房间里不见人,老婆出来和小苏州对话。
  “今天能结账吗?”小苏州问。
  “不能。”
  “这个礼拜能吗?”
  “不能。”
  “什么时候能?”
  “我们肯定会付,但是暂时不能。”
  “你总得给我个时间吧?”
  “我给不了。”
  “想赖账是吗?”
  “肯定不赖。”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结账。”
  “我说了,不知道。”
  “那好吧,我找人来,你到时候告诉他你什么时候能付就行了。”
  “随便你。”
  果不其然,晚上,老鹰带着三个兄弟来了。庄见愁依然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依然是老婆接待。面对老鹰,庄见愁的老婆居然毫无惧色。
  “姓庄的在哪儿?”
  “不在,有事儿找我说。”
  “听说你们要赖账?”
  “不赖账,暂时没钱!”
  “啥时候有钱?”
  “不知道!反正不会赖你账。”
  “那你告诉我个时间!”
  “这钱,我们要慢慢赚,赚到了还你。”
  “你们要做什么赚?”
  “明天,我弄个小车,晚上在街上卖大排档。”
  “啥?卖大排档?那他妈的猴年马月能还上!”
  “就算是到了猴年马月,我也还你!”
  “别他妈的扯淡了!”老鹰怒了。
  此时只见庄见愁老婆一解腰带,裤子掉到了地上。紧接着她又往下脱花裤衩子,脱完花裤衩子,光着腚又拿起了电话。
  老鹰和这几个兄弟都愣了:这娘们儿要干啥?
  “钱我肯定还你们,时间长点就长点,每个月一号,来我家拿钱。”
  “拿多少啊?”
  “拿多少那得看我给多少。”
  “我册那。”老鹰怒了,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呢。
  “你们现在给我走!不走我就给110打电话,告你们入室强奸。”
  老鹰直到死,都一直佩服庄见愁的老婆。老鹰也就被庄见愁的老婆弄服过。
  后来老鹰跟庄见愁老婆又通过一次电话,在电话里,庄见愁老婆跟老鹰谈定了:一个月给两千块。只要房子拆迁,马上把钱全还上。每个月一号还钱。
  没过一个星期,虹口某条街上就多了个大排档。早上卖油条、豆浆、饭团、豆花,中午卖几荤几素的套餐,晚上大概十点钟关门。
  收钱的,卖的,都是庄见愁老婆一个人。很多人都以为这大排档就是庄见愁老婆一个人开的,直到后来才发现,原来这大排档里面还有个又高又瘦、戴眼镜的男人,一直低着头忙碌。和面、烧菜的,其实都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一句话也不说。偶尔有熟客跟他打招呼,他也是低着头笑一笑就算了。
  又有谁能知道,这脏兮兮的卖大排档的两口子,曾是当年名震虹口的庄见愁夫妇呢?
  一个月还两千块,就算这两口子不生病、不遭灾、不被城管掀了摊子、不被工商查,十年,或许能还二十万吧。
  现在庄见愁的老婆还在卖油条,四十多岁的人,说她六十岁都有人信。真不知道她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聊到此时,二狗和老刀已经足足聊了五个小时。不知道老刀是聊得累了,还是聊到庄见愁夫妇时有些感伤,总之老刀看起来情绪不高。
  “怎么了?”二狗问。
  “老鹰佩服他老婆,我也佩服他老婆。就这么个娘们儿,比爷们儿都有胆子,一般爷们儿见到老鹰,都乖乖就范,可这娘们儿就是不怕!虽然啥都没有,可欠了债人家知道还。”
  “期限也忒长了点。”
  “长点怎么了?人家肯定还!这就是人品!”
  “对!我听了挺感动。”
  “其实她这样的人也不少,比如娘舅,经常拖钱,可从不赖账。”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3: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赌博改变人品
  老刀说:人在得志的时候是看不出来人品的,要看一个人的人品,得看他陷入人生低谷时究竟怎么做人。如今这世道,只要不差钱肯定就不差事儿,也不差人情。在没钱的时候,如果还能做到一如既往,那么这人的人品足可信赖。
  娘舅给他外甥还债那天就是他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在这天之前,娘舅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年轻人眼中的楷模,还是家人的骄傲,公司里的绝对权威。前半辈子,风光无限。可后半辈子,只能用“江河日下”形容。江河日下的绝不仅仅是娘舅的财产,还有娘舅的人品、诚信、社会地位。
  老刀目睹过无数人倾家荡产,这些人输钱大概有这么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小赌怡情。这个阶段大概两个月到四个月。在这个阶段一般人会输光手头的现金,还有点不多的外债。此时的人还有一些理智,通常会选择戒赌。但是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人经受不住赌博的诱惑,重返赌场,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负债狂赌。这个阶段大概三个月到五个月,通常在这个阶段里,赌徒的注码会增大,而且胆子也越来越大。押车押房借高利贷,都是始自这个阶段。负债开始增多,平时再诚信的人也开始撒谎。进入第二阶段的赌徒如果没有家人的关心和劝阻,难免会进入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万劫不复。这个阶段期限不定。基本是到了最后,这个赌徒每天说谎,再也借不到一分钱,庄家不给信用网账号,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家人也对其失望至极。而后,此人要么跑路,要么自杀,要么干脆变成滚刀肉。
  不管这人以前多么优秀,到了第三阶段,基本上就废了。
  当然,老刀总结的三个阶段并不适用于每个赌徒,比如前文中的庄见愁就不符合这个规律,而且,娘舅也不符合。
  娘舅不符合这个规律是有原因的。其一,和其他人相比,娘舅显然财力更丰厚;其二,娘舅的老婆虽然没能阻止娘舅赌博,但起码延缓了娘舅倾家荡产的进程;其三,娘舅在那次赌水晶宫的比赛中输了一百万之后,赌博的胆子没变得更大,而是小了一点。
  有了以上三点,娘舅堕落的速度显然就得到了遏制,但是娘舅为什么还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了呢?
  由于娘舅的公司是给他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做工程的,主要是凭关系,而且,公司已经开了多年,手下已经能把活儿干得差不多了,所以娘舅每天中午去公司,下午开两个会,这一天的工作就算基本完成了。整整一下午再加上漫漫长夜干吗去?
  打麻将去。
  关于娘舅打麻将这件事,虽然二狗和老刀是朋友,但二狗还是认为这很可能是老刀给娘舅下的一个圈套。这个圈套一举三得:其一,彻底把娘舅绑到了自己做的球盘上;其二,一点点把娘舅的血抽干;其三,就算他没设局在赌桌上赢娘舅的钱,可每一局牌要交三千块钱“底钱”给老刀,娘舅真不知道给老刀贡献了多少钱。
  事情的过程大概是这样:在2006年世界杯过后两三个月的某一个星期,娘舅又一次性输掉了六十多万。六十多万现金是不可能有,唯一的选择就是再卖一套房子。可卖房子又不是卖白菜,怎么能说卖掉就卖掉?而且六十多万也不是个小数目。虽然娘舅过去信用一向很好,但总要跟老刀打个招呼吧,如果不打招呼,老鹰肯定又该上门了。谁也不愿意看到事情发展到老鹰上门那一步。所以,大学生黄飞就建议娘舅去老刀的公司说一下情况,避免老鹰上门逼债。
  前文说了,老刀这人眼睛很毒,谁混得怎么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虽然娘舅当时已经输了两套房子,可毕竟还是能还钱。老刀见了娘舅以后客客气气,又是敬烟又是端茶。
  娘舅说:“不好意思啊,这六十多万可能要过些日子还。”
  “没问题,你说个时间吧!”
  “两个月之内吧。”
  “好,就这一句话,没问题。”
  这时,黄飞插了句嘴:“要不这样,娘舅你写个欠条吧!”
  老刀说:“不用,不用,不用。写什么欠条啊?!”
  娘舅说:“该写欠条还是得写,拿笔来!”
  老刀说:“不用!绝不用!写什么欠条?!这点信任都没有,还做什么朋友?”庄家和赌徒做“朋友”,结果会是啥?
  在老刀的万般阻拦下,娘舅还真就没写欠条。娘舅也是场面上的人物,看老刀这么爽气,也觉得似乎老刀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老刀问:“平时你都去哪儿玩啊?”
  “平时也挺无聊的,一般到了下午就出去喝喝茶,晚上打打球。就这样。”
  “平时打牌吗?”
  “偶尔打,没搭子啊,我倒是很闲,可朋友们不一定闲啊。”
  老刀大笑:“打麻将还愁没搭子?以后来我这里,每天都有人陪你打!”
  “是吗?那太好了。”
  “来,留个电话吧!”老刀和娘舅就这么认识了,就这么成为朋友了。
  通常情况下,庄家绝对不会给没有把账结清的赌徒继续开着信用网。但老刀对娘舅例外。这当然不是因为娘舅和老刀是朋友,而是老刀看准了娘舅这个人有能力付钱。老刀的这一招太狠,彻底让娘舅一步又一步地堕落了下去。娘舅本来是在赌徒的第一阶段,也就是一切还尽在自己掌控的阶段,可老刀让他不付钱继续赌,就直接把娘舅拖入了第二个阶段。
  果然,第二天,娘舅就接到了老刀小兄弟的电话:“我是老刀的兄弟啊,下午来我们这里打牌啊!捧捧场嘛。”
  其实前天关于打牌的事儿,娘舅也就是那么一说,他并非十分想打牌。但是老刀对娘舅敬重有加,娘舅欠了六十多万,老刀都没让打欠条,还继续开着信用网让他赌,这是个人情啊!人家无非就是叫自己去打场麻将捧捧场,怎么能不去?再忙也得去!
  娘舅当天下午就去了老刀的棋牌室打麻将。娘舅本是在外甥的带领下开始赌球,对其他赌博也还是一窍不通。娘舅打麻将的水平绝对业余,春节时跟七姑八大姨赌赌还行,如今硬把他拉到一场麻将两三万的赌桌上,那他只能任人宰割。但是,娘舅没料到的是,他基本上每天都输,足足输了一年才慢慢变成有输有赢。
  娘舅去的第一天,输钱,自己带够了现金,付了钱。
  娘舅去的第二天,输钱,自己现金没带够,老刀垫上了钱。
  第三天,娘舅说自己没现金了,不去了。老刀的兄弟说:没事儿,我们可以找人借给你。娘舅想总不能天天输吧,当天就又去了,结果又输了。老刀的兄弟给娘舅找来了每天两分利的高利贷。
  第四天。
  第五天。
  不到一个星期,娘舅彻底陷入了死循环中。这个死循环就是:输了以后借钱,借钱以后总不能不出现,那么还得再去棋牌室,去了棋牌室以后继续输,继续借,继续输。债越欠越多,人越陷越深。后来,每天下午去老刀那儿打一场麻将已经成了娘舅的习惯。
  如果仅仅是打麻将,那倒也没什么,多数时候一场麻将也就是输个五六千,这种输法,娘舅还是扛得住。可就在娘舅卖房子准备还债的时候,那赌球的信用网还开着,娘舅是两头输钱。球输,麻将也输。越输心态越差,越输越想回本。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自从开始打麻将,娘舅是彻底进了这个圈子。这个圈子里都是什么人?有打麻将可以出教科书的高手,有早就输得倾家荡产就靠打麻将赚点零花的职业赌徒,也有像娘舅一样被人连蒙带骗拉入赌场的生手。这个圈子里的人,互相都不相信对方,不管你是谁。其实人的免疫力挺低的,通常是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娘舅进入这个圈子以后,为人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变得多疑、狡猾、言不由衷。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直到今天,娘舅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滑向深渊的。
  所以说:好人一旦迈入赌博这圈子,其结果可能比坏人惨得多。
  据说在这个圈子里也有“好人”。有个以前做汽车代理的大姐,岁数比娘舅小一些,她虽然也进了这个圈子,但是陷得不深。她是老刀棋牌室里仅有的几个有较高文化素质而且直到今天还依然是有钱人的常客之一。她之所以来棋牌室打麻将,可能真不是为了赢几个钱,而是纯粹把它当成娱乐。
  她看娘舅这人跟其他赌友不太一样,趁没人的时候就开始劝娘舅。
  “娘舅啊,你这麻将水平,不行,真不行。”
  “唉,运气不好,总是输。”
  “也不能就说是运气不好,你的麻将水平也不行。如果说我们是教授级的,你顶多就是小学生。你怎么能打得过我们?”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娘舅有难言的苦衷,自己欠老刀这么多钱,要是人家叫打牌自己不来,那人家一旦跟自己逼债怎么办?而且,自己的球越输越多,打麻将欠的水钱也越来越多,全是老刀一个人在帮忙顶着,一旦老刀翻脸,自己该如何是好?
  没过几天,那个做汽车代理的大姐又在棋牌室里看到了娘舅。这大姐拼命地跟娘舅使眼色,娘舅苦笑,一句话都没说,又上了牌桌。
  其实在牌桌上,虽然娘舅每天都输,但他还是众多赌友羡慕的对象。为什么啊?毕竟娘舅还有公司,有六七套房子。二狗就曾听到过他们在牌桌上的对话。
  “娘舅,你儿子大学快毕业了吧。”
  “是啊,很快了。唉,儿子不争气啊!”
  “上大学有什么不争气的?”
  “本来么,我和我老婆想送他出国。可是他总是觉得,在上海生活这么优越,出国就是受罪。你说他多没志气。”
  “你们家生活条件就是好,在上海过得这么好,还出国干吗?”
  “我跟他说了,不出国可以,但是我只给他一套房子,再给他买个车,其他的我一概不管,让他自己去闯荡。”
  那群以赌博为业成天被追债的赌友们都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娘舅之前输的几套房子在哪里老刀也不太清楚,但是老刀却知道娘舅剩下的几套房子在哪里。娘舅的房子可不是在松江、南汇那样的郊区,他在静安区有两套房子,新式高层小区;在长寿路也有两套房子,也是新式高层小区。本来他住在长寿路的房子里,可是后来因为那个小区里住进了特别多的KTV和桑拿小姐,是是非非太多,而且太吵,他又搬进了静安区的房子。此外,娘舅在虹桥还有一栋别墅,这栋别墅可不一般,是所谓的“涉外别墅”,即使是在2006年,价格至少也要六百万。
  家产再丰厚,只要沾上了赌,一切都会消失得很快。
  两个月后,当娘舅的一套房子以两百万的价格出手之后,他发现,自己这两百万居然还不够还债!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六十多万的债务已经变成了二百四十万。还上两百万,却还欠老刀四十万。无底洞啊!
  据说这次老刀依然没让娘舅打欠条,甚至连娘舅什么时候还这四十万都没问。老刀知道,娘舅已经完全陷进去了,只要他在这继续打牌,肯定会借高利贷,就不用自己逼他再卖一套房子。都是在一个“场子”里玩的,娘舅什么时候再卖房子他老刀肯定知道,到时候再讨债也不迟。
  逼人家卖房子这样的事儿,老刀通常不会干,只有他认为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油水的时候才会这么干。因为到了这一步,基本就是决裂了。
  聊到这里,二狗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逼人家卖过房子吗?”
  “当然,太多了。”
  “说说。”
  “光从周凯那儿,我就逼了不止一套。”
  “周凯,那大开发商?”
  “不,大苍蝇。”老刀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捻灭了。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4: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大苍蝇
  老刀说:干大坏事也需要本事。一个平头老百姓骗很多人的钱,似乎不太可能,因为谁会相信一个平头老百姓的话?只有拥有一定身家地位的人,人们才会相信他,他才能干出更大的坏事来。
  现在老百姓一提起开发商总是咬牙切齿,总觉得开发商为暴利榨取老百姓的血汗。可痛恨周凯的,应该不仅仅是老百姓,还有赌球的庄家、放高利贷的、建材商、工人。
  以前周凯赌博的心态一直很好,因为他的资金能周转得开。可是自从世界杯被庄见愁夫妇爆了仓以后,周凯的心态完全变了。作为开发商,资金压力本来已经很大,再因为赌博连续大出血,就算资金再丰厚也难以周转。周凯不仅仅在老刀一处下注,他起码在五个庄家处下注,老刀只知道周凯在自己这里输了四五百万,在别人那里输了多少他也不清楚。
  以前老刀对周凯客气得无以复加,因为周凯这样的人才是他的衣食父母。但是自从2006年世界杯那次爆仓开始,老刀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周凯结账已经越来越困难了。以前大笔一挥多少账都不在话下,现在则能拖就拖、能欠就欠。到了2007年,不去找他要账,根本别想拿回钱来。
  但老刀在要账的过程中还是对周凯很客气,从来没让老鹰这样的人出过手。需要要账的时候他总是亲自出马,打电话好言相劝,从不威逼。直到有一天,老刀终于知道,周凯这人的球不能常做了,再做下去,非出大事不可。
  据说那天老刀的一个小兄弟去收账,在周凯的办公室门外恰好听见周凯在打电话借钱。以下是老刀的小兄弟听见周凯说的话-
  “最近我资金有点紧张,现在工程就要完工了,能不能再借笔钱给我?”
  “这样,你借我三十万,一个月过后,还你四十五万。”
  “对,对,对,和上次借的那笔钱一起还。”
  “你要是觉得能行,那你下午过来,我给你写个欠条。”
  。
  老刀这小弟把账收上来以后,跟老刀讲了这件事。当时老刀沉思良久说了一句话:最多再做他一个月的球,然后,就算他交一百万的押金,咱们也不能再做了,再做,得出大事。
  老刀的判断完全准确。就看周凯这借钱的方式,就可以看出他已经进入了赌球的疯狂期,基本是万劫不复了。他只要能借到钱就借,连三十万元都需要借高利贷,而且多高的利息都不在乎。这样下去,就算周凯以前的家底再厚,也不可能经得起折腾。
  尽管老刀对周凯的判断基本正确,可老刀预计的一个月时间还是有点长了。
  仅仅一个星期之后,周凯就输了一百多万!周凯还能结得出这么多吗?老刀有点急了。尽管周凯曾经比娘舅有钱得多,可是娘舅欠一百多万老刀肯定不急,因为他对娘舅知根知底。可这周凯,谁知道他在外面有多大的窟窿?
  出去跟周凯收账的小兄弟临走时,老刀嘱咐:“要是周凯结不出现钱来,那你就跟周凯要几块手表抵债吧!”
  小兄弟说:“上次跟他要手表,你不是骂我一顿吗?”
  老刀急了:“上次是上次,现在周凯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兄弟乐了,其实小兄弟也懂,他怎么不懂啊?他就是故意让老刀把这句话说出来。
  这世界上谁不势利眼啊?
  这小兄弟到了周凯那儿:“周总,上礼拜的账怎么办?”
  “哎呀,这几天我这边的账周转不开,等几天,等几天。”
  “等几天啊?”
  “这个,我也说不准,等周转开了我给老刀打电话。”
  “嗯,也行吧!不过毕竟这么多钱,最好是有点抵押吧?”
  “抵押?唉,抵押什么呢?”
  “嗯。这个,你不是手表多吗?抵押几块表也行啊。”
  “手表?哎呀,我的那些手表都送人了。”
  “送人了?”
  “是啊,现在一块也没了!”
  “一块都没了?”小兄弟睁大了眼睛,就在一年多前,他还在这里看到了一大箱子手表。
  “真没了。”
  周凯说完,拿出保险柜钥匙打保险柜,保险柜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账本,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这小兄弟的心一下就凉了半截:表呢?表哪儿去了?怎么跟老刀交代?!
  看到这空荡荡的保险箱以后,比这小兄弟更心凉的,应该是周凯。就在一年前,他还是前呼后拥一大群人,挥金如土,身边美女如云,保险箱里锁着各式名表。到了今天,这一切哪儿去了?
  小兄弟回去以后,跟老刀说:“周总的表都送人了。”
  老刀摘下眼镜,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信吗?”
  小兄弟摇摇头:“不信。”
  “他要是说把这些表卖了、抵押了,我信。”
  “肯定是这样。”
  “别说这些了,反正,表他是不可能有了。他不是开个奔驰S600吗?你明天再去,看看能不能把这车开回来。”
  找了好几天,周凯总是不见人影。过了三四天,这小兄弟才找到周凯本人。
  “周总,你看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抵押一下?”
  “抵押,拿什么抵押?”
  “那你有什么能抵押呢?”
  “抵押什么?我输给老刀几百万了,现在欠这点钱,还不能相信我?”
  “周总,我就是个跑腿的,你看,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要说跟我们老板去说吧!”
  “那你回去跟老刀说,说我最近手头紧,以后再说。”
  “你上次不就说了手头紧嘛,现在不是紧不紧的问题。主要是看你有没有什么可以抵押。”
  “我拿什么抵押?!”
  “比如说。车啊什么的。”
  “车啊?车我借给我朋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真的,你现在出去看看,我的车还在不在。”
  周凯这么一说,老刀这小兄弟就懂了,敢情周凯已经把车也抵押出去了。这小兄弟也没纠缠,回去就跟老刀说:“我看啊,周凯那车也抵押出去了,怎么办吧!”
  老刀把烟一掐,一拍桌子:“怎么办?!老鹰办!”老刀这是铁了心要跟周凯决裂了。
  老鹰再不出面,这钱真要不回来了。不过,即使现在周凯混败了,但他毕竟在上海滩闯荡了这么多年,如果老鹰像对付其他赌徒那样对付周凯,周凯肯定会有办法收拾老鹰。所以,老鹰只能使出自己亡命徒的本事来对付周凯。
  老鹰见到周凯时也是客客气气,耍流氓耍得还算文明。
  “周总啊,老刀说了,这钱我要是要不回去,以后就不要再跟他混了。”
  “兄弟啊,虽然咱们没见过,但我跟老刀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你就回去跟他说一声,我暂时手头紧,只要宽裕一点,肯定把钱还上。”
  “周总,话是这么说,但是老刀这人你是知道的,他说的话没法变。兄弟我也是刚从山上下来,就靠跟着老刀混饭吃呢。老刀要是不给我饭吃,那我也没活路了。”
  “你等等,我给老刀打电话。”
  周凯连打了几个电话,老刀一个都没接。
  周凯懂了,再打十个电话老刀也不会接。周凯说:“这样,我两个月后把钱还给你,行吗?”
  “两个月?太久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就只能跟着你了,看你什么时候有钱,我就收呗。”
  周凯横了老鹰一眼:“跟着我?跟吧!”
  周凯真是不知道老鹰是怎么个跟法,如果周凯知道了,肯定不敢让老鹰跟着。
  晚上,周凯去跟朋友吃饭,老鹰跟着。周凯的朋友开车来接周凯,老鹰就开着自己的本田雅阁一直尾随进饭店。进了饭店,老鹰大大方方地往周凯旁边一坐。菜还没上齐呢,他拿起筷子来就吃,把一桌人看得目瞪口呆。周凯面子当然挂不住,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总,这位是。”
  “这位。嗯。我朋友,我朋友。叫。那什么。叫老鹰!”
  “哦,那,来,敬你朋友一杯。”
  老鹰嘿嘿一笑,举起杯子,咣的一碰,一口干了。干完以后,老鹰继续低头吃菜,什么好吃吃什么,专挑贵的吃。
  有老鹰这样的人在,这饭能吃好吗?本来是欢聚一堂的盛宴,没到一个小时,大家都找借口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周凯说:“老鹰,你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老鹰的脸一虎:“我就要钱,你还钱就没事儿。”
  “你这样跟着我,我有办法搞钱吗?!”
  “那我不管,我就是要钱。”老鹰终于开始横着眼睛看周凯了。
  周凯也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一看老鹰的眼神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个敢玩命的。周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回家。
  回家老鹰也跟着!不过老鹰不跟进家门,就把车往周凯家门口一停,打电话叫个小弟来,就睡在车里。等第二天周凯一出门,小弟告诉他周凯去哪儿了,老鹰再跟过去。
  周凯召集公司的员工开会,老鹰也坐在周凯边上。员工们都纳闷这老鹰难道是公司新来的董事?没人听周凯在讲些什么,全都盯着老鹰看。老鹰当然是满不在乎了,拿个笔有模有样地在那儿画,画个大老爷们儿撒尿。
  会议结束后,周凯实在忍无可忍了,跟老鹰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还你。”
  老鹰说:“行,你说两天就两天。”
  周凯说:“那你能不能走远点儿?你就在我身边站着,我能借到钱吗?”
  老鹰说:“行,那这两天,我就搬个凳子在你门外坐着,别人问你,你就说我是你的保镖。”
  周凯恨恨地说:“行!”
  这两天,老鹰算是知道周凯现在已经焦头烂额到了什么地步。欠老刀一百万那是少的!周凯现在在外面的赌债起码有一千万!而且周凯在外面借的钱究竟有多少,老鹰更是算也算不过来。
  但是两天后,周凯还是拿出了一百万还给了老鹰。就算是老鹰这样见多识广的人,对周凯筹钱的方式也是目瞪口呆。
  周凯是怎么筹钱的?他新建的小区还没有预售资格,整体远未封顶。他怎么办呢?他有办法。比如说他建的小区,一套公寓的市场价格是一百五十万,那么好,找来一些想买房的客户,一百四十万我周凯卖给你!
  但是花一百四十万买一个连预售资格都没有的房子,谁干啊?周凯还是有办法:只要你交二十五万的定金,我给你写收据,只要这个房子取得预售资格,我马上把这房子卖给你!
  很多老百姓一听这事儿不错啊,虽然现在周凯这房子的市价大概一百五十万,但是就上海房价这上涨速度,等开盘还不得一百八十万啊!现在只要交二十五万的订金就能以一百四十万的价格买下来,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
  在老百姓心目中,开发商的资产是无限的,反正,个个都是超级富豪。既然是超级富豪,又怎么会蒙骗他们那区区二十五万呢?
  老鹰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客户”进了周凯的办公室,又一个接一个兴高采烈地出来。连一天都没到,钱就筹齐了。
  老鹰琢磨:这周凯还是有实力的,老刀是不是对他的实力判断有误啊?毕竟人家有那么几栋大楼在那放着呢!
  周凯说:“钱还你了,你别他妈的再来这烦了。回去告诉老刀,这辈子我也不可能再把球打到他那了。”
  老鹰悻悻然地走了。虽然周凯张口骂他,可他没还口,他只是来要账,不是来斗气。钱要回来,任务完成了。
  回去以后,老刀问老鹰:“周凯这钱怎么来的?”
  “把他那房子卖出了几套,用订金还的。”
  “他那房子能卖了?”
  “不能卖,就是订出去。老刀啊,我看这个周凯还是有实力。”
  老刀笑笑:“别扯了,就这么付定金,一套房子收三套的订金,那些买房子的也不知道啊!”
  老鹰说:“不会吧?”
  老刀说:“你第一天干这行啊?就这样输急了眼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事实再一次证明老刀是对的。2008年周凯被逮捕时,居然有一套房子“卖”给了七个人!而且,受骗上当的很多都是他的亲戚、朋友、老乡。甚至还有放高利贷的、赌球庄家。周凯真是无所不能,谁都能骗。
  周凯这几栋房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把亲朋好友的血汗钱都卷进了里面,然后,灰飞烟灭。
  这些钱,都以不同的方式进了上海滩各路庄家的口袋。到2008年底,周凯被判了无期徒刑,可那些庄家被判了什么刑呢?
  谈到此处,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二狗和老刀叫了两盘菜。而且,还要了瓶酒。酒上来了,瓶子上写着俩字:舍得。
  老刀问二狗:“你懂什么叫舍得吗?”
  二狗说:“经常看到广告,舍得是一种智慧呗。老刀你别跟我说这些,聊这些东西,你不是我对手。”
  “没跟你比这个。我只是感慨一下,真是有舍才有得。有时候,一味地想得,不想舍,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怎么发起感慨了呢?故事还讲吗?”
  “很多人不懂何时舍。”
  “谁?”
  “黄飞。”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4: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舍得
  老刀说:世上人人都说自己不势利眼,可谁能做到真不势利眼?或许有些出家人能做到,但是我不认识。
  “舍得”是一种智慧,这个道理看似简单,但没有相当阅历的人,是不会懂得其中深意的。混过社会、坐过大牢、已经年近五十岁的老刀懂了,但是才二十多岁正意气风发的黄飞又怎么能懂?以后两年发生的事情,证明了黄飞的确是不懂何为“舍得”。年轻人就是这样,冲劲有余,却不知何时应该收敛或放弃。
  但是黄飞有一个优点和老刀一样:低调。
  其实那时的黄飞虽然只在老刀的平台上吃一成,但是这一成也极为可观。只用了一年多,黄飞起码赚了五百万。黄飞绝不像其他人一样有了钱就乱花一通,他是有钱没钱一个样,居然连车都没买,就骑着一辆电动车。来过上海的人都知道,全上海最混乱的交通工具就是电动车,满大街横冲直撞,都跟有好几条命似的。黄飞骑电动车却是最遵守交通规则的一个,从不闯红灯,从来都避让行人,有时候比骑自行车的还慢,可见有多谨慎。
  就是这个谨慎小心、连交通规则都不违反的年轻人,居然做了球盘的庄家,可能谁都想不到。
  且说有一天,黄飞又去老刀那结账,在楼下锁他的电动车时,正好碰见了老罗。黄飞向来瞧不起老罗,看见老罗跟没看见一样。这老罗当年也是个人物,也是混过社会的人物,在他们那条街大家都给他面子,出了他们那条街,其他老混子也给他几分薄面。而黄飞这老罗眼中的“嫩头”却连正眼都不看他,老罗怎能不气?
  “大学生,你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怎么?”黄飞一脸不屑。
  “看见我你也不知道说句话?”
  “说啥?哪有那么多话好说。”黄飞拿着钥匙回头就去按门铃。
  “你这个小赤佬!”老罗恼羞成怒。
  “你骂谁呢!”
  “骂你呢!”
  “戆大!”黄飞边按门铃边嘟囔。
  老罗彻底怒了,三步变两步跨上台阶从后面揪住了黄飞的头发,顺势把黄飞的头按了下来,朝他脸上踹了两脚。黄飞哪想到这平时总是挨骂的老罗居然说动手就动手,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脸上挨了两脚的黄飞奋力一推,穿着人字拖的老罗站立不稳,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可老罗拽着黄飞的头发呢,两人一起滚下了台阶。滚到了台阶下面,两人躺着厮打了起来。黄飞哪是老罗的对手啊。老罗打三拳黄飞才能还一拳,而且力度跟老罗也有差距。几个回合下来,黄飞吃了大亏。
  正在此时,小苏州到了,看见两人在厮打,赶紧把两人拽开。皮糙肉厚的老罗显然没什么事儿,可黄飞却是鼻子在淌血,衬衫也被撕破了,十分狼狈。
  黄飞恨恨地看了老罗一眼,上楼了。老罗在楼下琢磨琢磨,也上楼了。
  到了楼上,老刀看见黄飞这狼狈样,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弄的?你还能跟人打架?”
  “你问老罗!”黄飞说完就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
  没到一分钟,老罗也上来了。虽然老罗是胜方,但是也滚得跟个土驴似的。
  “你们俩打架了?”老刀一脸惊诧。现如今上海治安这么好,打架实在是少见。而且打架双方居然都是他的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嗯。”老罗应了一声,大大咧咧地往老刀的老板椅上一坐。
  “为什么打架啊?”老刀问黄飞。
  “我哪知道,他先动的手!”黄飞兀自愤愤不平。
  “为什么啊?”老刀问。
  “什么为什么?!大学生见到我连个招呼都不打。”老罗说。
  “哦,那你就动手打人是吧?”老刀说。
  “我就想知道,这小赤佬瞧不起谁?”
  “我瞧不起你!”黄飞怒了,站起来指着老罗说。
  “我册那。”老罗又站了起来,看样子还要动手。
  “都给我坐下!”老刀说。
  两人都坐下了,老刀转过头问老罗。
  “老罗,人家凭什么瞧得起你?”
  “嗯,这,凭什么瞧不起我?”
  “我就问你人家凭什么瞧得起你?”
  “做了这么多年球,你有哪个星期不拖账的?你现在外面有多少烂账你自己数过吗?”
  “又不是要不回来,就是慢点。”
  “慢点?!慢点什么时候要回来,你跟我说个时间!”
  “”
  “就你这样,你凭什么让人瞧得起你?”
  “老罗沉默了半晌,“老刀,你帮黄飞说话是吗?”
  “不是帮谁说话的问题,这事儿你就不对。”
  “那你说什么瞧得起瞧不起的事?”
  “本来就是,就该瞧不起你。”
  “行吧!老刀,我问你,我跟你多少年了?”
  “你说这个干吗?”
  “我就问你,我跟你几年了?”
  “很多年了,很多年了又怎么样?!很多年了就不用结账了吗?”
  “行,我欠你多少钱?”
  “几十万总是有的。”
  “几十万,我给你赚了多少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那里输的钱也不是全进我口袋了。”
  “行吧,老刀,这么多年,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你了。有多少账你算下,然后打电话给我。一个星期内,我全给你结了。”
  说完,老罗起身走了。
  老刀立在办公室里,良久还没缓过味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老罗火气这么大。
  小苏州跑出去拉老罗,老罗没回头。小苏州说,他看见老罗流泪了。真不知道,这个糙爷们儿居然也会落泪。
  人都是有尊严的,每个人都希望别人能尊重自己,老罗也不例外。平时老罗总被大家损,其实已经憋了很久的气,只不过一直没有发泄出来。今天,当老罗看到老刀去拼命维护才进入圈子一年多的大学生黄飞时,他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在这个圈子中的卑微。
  跟老刀认识几十年怎么了?交情值多少钱?黄飞一年多就让老刀这个盘子增加了上千万的收入,他老罗跟老刀这么多年,把整条街街坊的油水都榨干了,有一千万吗?没有!对老刀来说,这也是一种舍得,舍去老罗这个烂账王,留下黄飞这个能干大事儿的人。有错吗?似乎没错。
  第二天,老刀就给老罗打了电话。
  “老罗啊!还生气呢?”老刀说。
  “没有。”
  “没有就好,晚上一起吃饭啊?”
  “吃饭就算了,昨天说算账,算总账,算出来是多少钱了吗?”
  “没算。晚上一起吃饭吧。这么多年的朋友,因为这么点小事儿就再也不见了?”
  “那你算算账吧,吃饭就免了。”
  “老罗你看你这是。”
  “行吧,一会算好了打电话给我。”
  下午,老刀让自己的老婆给老罗打了电话。
  “老罗啊,听说你跟老刀生气了?”
  “没事儿,这么多年了。那账算好了吗?”
  “账。算好了。”
  “多少钱啊?”
  “老刀说了,前几年的账都是老账了,该垫的也垫了,算也算不清了,就把这两年的账结了就行了。二十多万吧也就,给二十万行了。”
  “该多少就多少。”
  “老刀说了,就二十万,一分钱也不多要。”
  “行,跟老刀说,这个人情我记着。”
  “你说你也真是的,跟老刀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就为这点小事儿。老刀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的。”
  “嫂子,你别说了,该懂的我都懂。反正,我记着老刀这个人情。”
  “唉。”
  老罗把电话挂了。不管怎么说,老罗混得再失败,也还是个有江湖范儿的人,说一不二,说到做到。
  其实这件事情老刀也没什么大错,他选择了该选择的人,去赚自己该赚的大钱。而且到最后,他也没为难老罗,要是真为难老罗,那老罗欠的债起码有六七十万。混到老刀这地步,要是再对兄弟斩尽杀绝,的确是有点说不过去。
  老罗也的确是争气,不就二十万么,东边一家、西边一家,挨个商量,一个星期,凑齐了十五万。还剩五万咋办呢?老罗想想,又硬着头皮去了老妖精李姐家。话说又是一年过去了,李姐又长了一岁,可岁月好像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当然了,她脸上涂了那么厚的胭脂,也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总之,李姐是风骚依旧,2006年的热裤不穿了,改穿豹纹短裙了,那是相当性感,非常撩人。
  不到万不得已,老罗不太可能去李姐那借钱的。主要是李姐看老罗的眼神几十年来都是含情脉脉的,老罗虽然不是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人,但毕竟也是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他怎么能跟李姐这样的老妖精混在一起呢?还要不要老脸了?
  但不去也得去啊,谁让自己答应了老刀要还二十万呢!老罗只能再次踏入了李姐的家门。
  “李姐啊,拿点钱吧!”
  “哎哟,这次又是给谁垫钱啊?”李姐抽着柔和七星,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罗。
  “唉,不给谁,就是自己需要钱。”几十年来,老罗一直不敢直视李姐的目光。
  “多少啊?”
  “五万。”
  “没问题啊,拿吧!对了,老罗你怎么还需要钱啊?”
  “以后不想再做球了,还清了以后也就没事了。”
  “不做球了?那你以后靠什么活着?”
  “嗯,还没想好。”
  “这样,老罗,钱你先拿着,利息什么的就免提了,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吧!”
  “谢谢啊。对了,你的男朋友呢?”
  “唉,分手了。他喜欢上别的女孩儿了,小没良心的。”李姐看起来颇有些黯然神伤。
  老罗听到“别的女孩儿”时不禁打了个冷战,说:“蛮好,蛮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是啊!”李姐笑得花枝乱颤。
  “那。我先走了?”
  “别走啊!来都来了,晚上咱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这个。”
  “走吧走吧!”李姐挽住了老罗的胳膊。
  夕阳的余晖下,穿着豹纹短裙的李姐挽着染着黄毛的老罗的胳膊走在街上,从背影看,挺般配的。从正面看。嗯,一般人不太敢看。这两人岁数加一起,正好一百一十岁。
  为了这五万块钱,老罗付出的代价是忒大了。但没办法,拿人家的手短。被李姐挽着胳膊的老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饭店里,李姐依然含情脉脉地看着老罗。
  “老罗,你真没打算以后做什么吗?”
  “真没打算,反正是不想做球了,太难做了。”
  “那。做点什么呢?”
  “没想好,没想好。”
  “要不开个棋牌室吧!你在咱们这条街人缘这么好,开棋牌室大家肯定都来捧场。”
  “嗯,嗯,这个不错。”
  “也别搞太大,就二三十块的麻将就行。再管顿饭,一天收入一两千元没问题吧。”
  “嗯!应该没问题!”老罗一下来了精神。
  “那你就搞!”
  “好!唉,可是我家那么小,去哪儿开呢?”
  “来我家开啊!”
  “你家?”
  “是啊,咱俩一起搞,赚了钱,你七成我三成。地方我提供,行吗?”
  “啊?咱俩一起搞?”
  “怎么,还信不过我?”
  “不是,不是,当然信得过,我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就这么定了!”
  “那。这。”
  “什么啊!一个大男人这么唆!来,喝一杯,就这么定了。”李姐媚眼如丝。
  几个星期之后,老罗和李姐的棋牌室开起来了。都说好人有好报,老罗虽然干了几年庄家,可是毕竟帮街坊挡了不少赌债,甚至还自掏腰包帮忙,所以来老罗这捧场的人还真多。老罗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挺幸福,挺快乐。
  从那以后,那条街上,很多人都说老罗跟李姐两人在一起“轧姘头”。“轧姘头”就是搞破鞋的意思。这样说的人的理由是:老罗以前染的小黄毛根根竖着,可现在,头发全趴在了头皮上,全萎了,肯定是让李姐给摧残的。而李姐却越来越精神,越来越风骚。显然是老妖精在采阳补阴嘛。也有人说:老罗肯定没跟李姐搞在一起。老罗就不是那种人。
  当然了,谁也没把他俩摁在床上,这个事情不能进行有罪推断,应该是疑罪从无。反正,老罗和李姐两人过上了幸福甜蜜的生活。
  谈到老罗,喝了点“舍得”酒的老刀眼中似乎有了点温暖:“其实老罗啊,真是个好人。”
  “听起来确实不错。”二狗说。
  “当年啊,我有点伤到老罗了。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是一门心思想赚钱。”
  “现在你和老罗关系怎么样?”
  “挺好,挺好。老罗当时不做了也不是坏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后来我们搞起了更厉害的东西-百家乐。”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5: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卡奴
  老刀说:这些年,当庄家的真不如炒房子的。一年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赚那么点钱,还不如踏踏实实买几套房子。买房子么,有那么多利益关系跟你绑在一起,可你当庄家,谁会跟你绑在一起?
  网络百家乐的出现,绝对是上海滩网络赌博产业的又一个高潮,也是网络赌博迄今为止的最后一个高潮。赌球已经消灭了一群上海滩的富豪,而百家乐的出现则消灭了一大群上海滩富豪。
  百家乐源于意大利,是一种赌场中最常见的扑克游戏,主要规则很简单,只有庄、和、闲三种结果,谁点数大谁赢,点数一样就是“和局”。“和局”也可押,而且赔率为八倍,但是由于其概率小,通常赌徒只爱押庄和闲。
  球迷这个群体虽然庞大,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懂足球。百家乐就不同了,只要不是弱智,都能在短短两分钟内熟悉规则。而且,球有假球,牌肯定没假牌。只要在家里把电脑一开,就完全能有身在澳门、拉斯维加斯赌场的感觉。这样的刺激,谁不希望有啊?!所以说,百家乐比赌球的杀伤力更大。
  虽然赌球的网站特别多,但是最“成功”的肯定是皇冠。做网络赌场的网站也特别多,其中最“成功”的肯定是太阳城。
  在销售渠道方面,太阳城无疑做得非常好,它不但完全占据了皇冠的赌球渠道,而且还开辟了很多新渠道。代理皇冠赌球信用网业务的庄家,基本都代理太阳城网上赌城。赌球的赌徒们,十有八九也都从这些皇冠的代理手中拿到过太阳城网络赌场的信用账号。
  百家乐是庄家相对于赌徒优势最小的赌博项目,据专家估算庄家只有百分之一点零六的优势,相对于赌球的庄家高抽水,百家乐的抽水较低。“和局”退全款,“押闲”的话押一百赢一百,“押庄”的话押一百赢九十五。因为百家乐里出现“庄”的概率要比出现“闲”的概率大一点,但是也不会大很多。所以在众多赌徒眼里,百家乐肯定是一个相对公平的游戏-但也只是相对,庄家相对于赌徒这百分之一点零六的优势,就足以让无数赌徒血本无归。
  一场球要九十分钟,一场百家乐只需要四十秒就搞定,速战速决。而且,如果赌球给一百万信用额度的话,那么这一百万筹码只要下完就没法再下了。毕竟一百万信用额度要下很多场球,运气再背的人也不能场场输。可百家乐不同,一百万的筹码可以反复下,直到一百万输光为止。输光了,想要继续赌,必须把这一百万全部结掉了再赌。
  这下,可真是没节制了。而且,赢钱的感觉肯定比赌球更加强烈。千里迢迢去一次澳门,无非也就是赌这些东西,现在方便了。
  “节制”和“见好就收”似乎是六岁以上的孩子就懂,可是成年的赌徒们却很少有人能这样做。老刀曾见过无数人在赌百家乐赢钱的时候说:“再赌最后一把!”可真就有无数人栽在了这“最后一把”上。
  这个道理从哲学角度来看是这样的:相对于赌徒来说,赌场的筹码是无限的,而赌徒的筹码输光了就真的输光了。以有限对无限,输是赌的必然结果。
  当然,百家乐这东西也需要营销。比如,老刀就跟小温州营销过。在一年前曾经把老刀等人赢得焦头烂额的琪琪、周凯、小温州等人,如今只剩下小温州还在赌。因为赌的场次太少外加运气好,总账算下来,小温州一年赢了九十多万。
  按很多人的想法:既然小温州手里有了一笔钱,那么应该快去做点小生意吧。但是让赌过钱的人再去赚钱,真的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习惯十万八万一注押下去的人,怎么还有耐心去二三十块地赚钱?这也正是很多赌徒无法戒赌的原因所在。
  当时,小温州已经从温州接回了老婆和孩子,暂时过上了和和美美的日子。小温州觉得以前愧对老婆和孩子,所以现在是“变本加厉”地对老婆和孩子好,尤其是对女儿,真是好得无以复加。
  老刀强烈推荐小温州赌百家乐,他认为小温州一定会喜欢这个东西。
  “来,小温州,来我电脑这边看看。”
  “咦?这是什么啊?”
  “百家乐啊。”
  “怎么这么像真的?”
  “什么叫像真的啊!这就是真的!”
  “哎呀,真不错。这里不会有鬼吧?”
  “怎么会有鬼!你看看有多少人在这玩!这叫太阳城,信誉最好的网上赌城!”
  “这个怎么玩儿啊?”
  “来,我教你,十分钟,你肯定明白!”
  果然,十分钟后,饶有兴趣的小温州就基本掌握了这个赌博游戏的诀窍:其实任何赌博都无比简单,押其中的一个,赢了拿钱,输了掏钱。
  “怎么样?好玩吗?”老刀问。
  “嗯,好玩,好玩。”
  “要不给你开个玩玩?”
  “嗯。我去问问师父。”
  “这还要问师父啊?”
  “嗯。”
  小温州果然又去找了那位须发皆白的大师。大师却告诉他永远不要碰那种东西。小温州只好作罢,继续赌他的球。
  对于小温州这种有了“信仰”的人,老刀完全无可奈何。通常情况下,一个赌徒输光大概需要一两年,2006年老刀手下的那群赌徒,都输得差不多了,可老刀谨慎又严格地控制手下赌徒数量的结果是赌徒青黄不接了。2006年旗下的四十多个赌徒,能在2007年还继续赌的,也就是娘舅、小温州等寥寥几人,连十个人都不到,而且剩下的这些人,收账已经越来越难。其他三十多个赌徒,早就破产的破产,跑路的跑路了。新增的赌徒还不到十个,而且质量和以前比也都有差距。甚至老刀旗下的登三,也出去跟别人做了。
  老刀急,大学生黄飞也急。因为到了2007年下半年,他们的收入锐减。如此下去,再过半年,他们就没钱赚了。
  从此时起,大学生开始打他表哥那些做股票私募的客户的主意了。虽然大学生以前从未拉来一个他表哥的客户,但他一直在维护和这些客户的关系。大学生一直想拉几个他表哥的客户下水,但是由于他以前收入情况尚可,总觉得没必要这样做。但到了现在,大学生不得不真去拉新客户了。
  大学生在2007年下半年一共给老刀拉来了八个客户。这几个客户中,老刀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一个叫禹总,一个叫小曾。
  小曾是琪琪介绍过来的。尽管琪琪在那次被高利贷催债以后就不再赌博,但是大学生黄飞和她还保持着很好的关系。琪琪还是涉世未深,总觉得大学生人还不错。
  小曾这个人,生在上海这个金融城市,似乎也正是为“金融”而生的。乍一看小曾,绝对看不出他是上海人。因为上海人总爱讲上海话,可小曾却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般上海人总是衣着光鲜,即使是从棚户区里走出的姑娘小伙也不例外,可这小曾穿得可够破的-秋天时上身穿羊毛衫,袖口已经脱线了,他却不以为然;下身还穿件阿迪达斯的毛绒运动裤,运动裤上的毛绒都起球了。
  小曾的传奇之处在于他的人生经历:他从上海某名校毕业,毕业后直接去了一家特大的跨国企业,但是仅仅工作一年以后就辞职了。据说辞职以后,他至少面试了五家公司,不过没一家公司愿意要他。小曾在床上躺了一个月。醒来以后,他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办信用卡。
  小曾办了十六张信用卡,他真正的工作开始了:不停地刷卡套现,不停地跟银行申请提高自己的信用额度,不停地奔走于各个银行间还款。而且,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他都持续地干着这同一件事。刷卡、套现、还款然后再刷卡,他把这种行为叫“洗卡”和“养卡”。据说,他从来没被任何一家银行追过信用卡欠款。他制作了一个特别精致的EXCEL表格,表格上明确写着每一张银行卡的还钱时间。每到时间,小曾必会在前一天把所有欠款都还进去,然后,第二天再刷出来套现;然后,再用套出来的钱还到下一张信用卡上,然后,再刷。再套现。这就叫洗卡。
  这一切,都因为,信用卡有二十一天的免息期,他把这个规则运用得淋漓尽致。后来,干脆自己家里装了POS机。而且,小曾也跟上海众多以“信用卡套现”为业的“商家”有了很好的关系,一旦急需他就不停奔波于各个银行之间。银行给他的信用额度噌噌地上涨,没过多久,他已有多张信用卡的额度达到了五万!其他没达到五万的信用卡,也达到了两三万,而他的十六张信用卡累计额度已经达到了五十九万!
  小曾可不是为了能透支点钱才办的卡。他是为了什么?炒房!
  小曾的父亲是小公务员,母亲是中学老师,他还有个出嫁多年的姐姐。一家人安安分分,住在八十年代的老公房里,虽然没什么钱,但是日子过得也很舒心。
  在小曾开始炒房的前几夜,他的爸爸找他谈了谈。
  “儿子啊,你如果实在不愿意出去工作那也无所谓,咱们家还有点闲钱,你看看做什么生意赚钱。”老曾说。
  “爸,我不太愿意做小生意,我就是觉得现在炒房子不错。”
  “炒房子?什么叫炒房子?”当时炒房子这词应用还不是十分广泛,老曾还不清楚。
  “就是买一套房子,等房子升值呗!”
  “能升值吗?”
  “不能升值,起码保值吧!再说我研究了,上海的房价肯定要涨!”
  “能涨多少?”
  “每年起码百分之五!”
  “能有这么多?”
  “差不多。”
  事实证明,小曾估计得还是太保守了。那几年上海的房价,每年起码以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的速度迅猛上涨着。
  “那你炒房子哪儿来的钱?咱们家现在也就有三十来万。”
  “嗯,暂时用不上你的钱,以后可能用得上。”
  “那你哪来的钱?”
  “我从银行贷的。”
  “银行贷的?!”
  “嗯。”
  “你用什么抵押贷的?”
  “没任何抵押。”
  “那也能贷?!”
  “我说能就能,你别问了,就看我的吧!”
  小曾懒得跟老曾解释。老曾对小曾说的话将信将疑。谈话过后,老曾也没太把小曾说的话当回事儿。
  哪知不到半个月,小曾居然一口气买了两套房子!
  当时大概是2002年前后,上海的房价还低得可怜。内环里的房子五六千块一平米,价格在一万元以上的房子屈指可数。所以,小曾就用不到六十万块钱付了首付买了两套房子!小曾对房产判断的眼光之准、下手之狠一直很让人赞叹。
  老曾看着这宽敞明亮的两套房子,简直以为是在做梦。难道这真是自己这个每天无所事事的儿子买的?难道银行全变成了慈善机构,什么都不抵押就能贷款?但看着眼前这两本写着自己儿子名字的房产证,老曾又不得不相信。
  “儿子,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钱?”老曾扶着老花镜,端详着两本房产证。
  “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从银行贷的款。”
  “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老曾担心小曾的钱不是从正道来的。小曾又不愿意跟老曾解释自己是用信用卡贷款买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嗯。咱们先不搬,把它租出去。以租养贷。”
  “这。”老曾不明白为什么买了房子不住,要租出去。
  “放心啦!以后咱们还会住更大的房子。”
  “哦,哦。”老曾还是将信将疑。
  小曾买这两套房子当然不只是为了当个包租公,他的宏图大志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当时,正是上海房价飞速上涨之始,这两套房子不断增值,只用了五六个月,就从七十万涨到了九十万。
  老曾那段日子几乎每周都会买一本叫《上海楼市》的杂志,那里面几乎有上海所有重点楼盘的二手房报价。老曾每天眉飞色舞。
  “呀!儿子!咱们那房子又涨了!”
  “呵呵。”
  “儿子你真是有眼光啊!”
  “呵呵。”
  小曾对老爸的称赞并不以为然。因为这些,只是他整个运作的开始。
  大概半年后,小曾主动找老曾谈话了。
  “爸,我想再从银行里贷一笔钱。”
  “哦?!怎么贷?抵押那两套房子吗?”
  小曾摇摇头:“抵押那两套房子在银行里也贷不出多少钱。”
  “那你准备怎么贷?”
  “我准备把这套房子卖给你。”
  “卖给我?你这是要折腾什么?你是我亲儿子,我们所有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爸,你听我说。我把房子卖给你,能从银行里多贷出一笔钱。”
  “你说说。”
  “咱们这房子是七十万买的,现在卖的话大概能卖九十万。”
  “是啊,是啊。哎呀,这房价涨的。”
  “嗯,先不说这个。我想把这房子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卖给你。我咨询过房产管理所的人,咱们交易时把这房价做到一百二十万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这一百二十万,你只付个首付就行。这首付你先垫着,回头贷款下来以后我再还你。”
  “什么意思?”老曾老了,没听懂。
  “是这样,我把这九十万的房子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卖给你,其实就是走个过场,首付还是我来付,贷款还是我来还。这样,就可以从银行多贷出来近三十万。我算了算,除去你首付要多那么一点点外,还可以多出来二十七八万。”
  “那你要这多出来的钱干啥?”
  “继续买房子。”
  “还要买房子?”
  “对,这房子我是用七十万买的,现在增值了二十万,再加上多贷出来的二十七八万,我手头就又有了一笔钱,可以再付首付买一套房子。”
  老曾瞠目结舌了半天,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儿子,你的意思是左手倒右手,做假交易,然后从银行多贷出来款对吧!”
  “对!”
  “这。”
  “肯定没问题!爸你放心。房价上涨带来的收入一定比付给银行的那点利息多得多!”
  “哦,哦,哦,好。”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直唯唯诺诺的老曾,彻底被儿子的胆略征服了。
  从此,小曾开始了为时三年的疯狂的“左手倒右手”的游戏。在把第一套房子卖给爸爸两个月以后,他又以一百三十万元的价格把当时市价在一百万元上下的另一套房子卖给了自己的姐姐,他的姐姐也只是付了百分之三十的首付,其他全贷款。但是这么一倒手,他就又从银行多贷出来三十五万!其实他姐姐只是走过场来签个字而已,这房子还是小曾的。这三十万再加上几个月升值的三十万,小曾手中凭空又多了六十多万。
  这一百多万小曾肯定不会让它闲着,小曾马上再出手,先后买下两套房子。然后,再过一年,他爸爸曾经的那套房子又“卖”给了他的姐姐,他的姐姐又出手“买”了小曾新购置的房子。越来越多的银行贷款被小曾贷到手里,越来越多的房子归在小曾名下,当然,很多房子业主的名字是他的爸爸和姐姐,但是他的爸爸和姐姐可能连这房子都没见过。在全国的楼市还没火起来时,上海的楼市率先狂欢了。房价不断创造新高,也给小曾不断做高房子的交易价格套取银行的贷款创造了条件。
  小曾炒房的整个流程是:
  一、买下一套房。
  二、半年后把房价做到房产管理所能接受的最高。
  三、左手倒右手,把房卖给自己的亲人。
  四、从银行贷到更多的款。
  五、用这些新的贷款再去买房子。
  六、通过收租金的方式还月供。
  大概就是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循环着。小曾以前总跑银行还信用卡的钱,现在小曾不但要还信用卡的钱,还要还银行的贷款,还要不停地去向租户收租。小曾的EXCEL表越来越复杂了,需要还钱的日期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天要去还三四家。在小曾的财富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攀升时,他的资金压力也日渐增大。
  可能有人会问:小曾这样的方式,现在可行不可行?
  很可能不行。只有在2006年之前的上海、杭州等几个城市,这样的方式才有效。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
  一、2006年之后,房产政策逐渐严格,各种税费出台,房产交易的成本大大上升。如果房产价格上涨幅度不大,那么从银行贷款炒房的意义就不大。
  二、比如2010年,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房价涨幅不大,而且此时租金已经无法还上银行的月供,小曾这种炒房者的资金压力就变得更大:他哪来的钱去还银行的月供?
  三、如今银行对第二套房、第三套房的贷款管理更为严格,虽然在中国内地不同地区具体政策不同,但是普遍要求提高首付,成数越来越高,甚至有的地区对于第三套房根本不予贷款。
  有了以上三条,小曾的方式到了今天就真的行不通了。
  但在2006年之前,小曾绝对是时代的弄潮儿。他炒房的胆子之大,完全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职业赌徒。
  到了2006年,小曾从一文不名的下岗小白领,居然成了拥有十三套房子的业主!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6: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苦行僧
  老刀说:有些人赚钱纯粹是玩数字游戏,赚了钱也不会享受,似乎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这样和穷人有什么区别?这种爱玩数字游戏的人,早晚会落进赌博这个圈子里,比如黄光裕。
  很多人都以为小曾到了2006年时一定是意气风发,挥金如土,可事实恰恰相反,小曾过着苦行僧的生活。
  他依然穿着毛绒起球的运动裤、袖口脱线的毛衣,依然用一部连彩信都不能发的诺基亚手机。而且,全家依然住在以前的老公房里!
  尽管小曾有房租收入,但他需要还的贷款太多。上海空置的房子那么多,很多楼盘到了夜里都像是鬼城一样,要租出十三套房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只要有两三套房子租不出去,小曾的资金链就要出大问题。
  换了咱们普通人可能想:既然资金链已经有问题了,那干脆卖掉两套房子不就行了吗?
  可这毕竟是咱们普通人的想法。小曾要是有如此想法,他也不会凭空成为十三套房子的业主,而且,他的目标绝不只是十三套房子。资金链紧张怎么办?办信用卡呗!
  小曾虽然没什么朋友,但他把所有亲人的身份证都拿出来办了信用卡。爸爸、妈妈、姐姐、姐夫。除了没打自己那个尚未学会说话的外甥的主意以外,小曾把能办的信用卡都办了。
  可即使是这样,小曾的资金链依然十分紧张,每天焦头烂额地往返于各银行之间,EXCEL表越来越复杂。据说,尽管老曾十分钦佩小曾赚钱的本事,但他依然觉得小曾是在万米高空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老头这心脏,可没小曾那么大的承受力。
  “不行,咱就处理掉几套房子吧。”老曾怕了。
  “房价涨得这么快,现在根本就不是抛的时候。”
  “那一旦跌了呢?”
  “跌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都喊跌,你看房价真跌了吗?”
  “行,你看着办吧。”老曾也觉得自己老了,得听儿子的。
  在2005年、2006年,小曾的日子过得虽然艰难,但是还能勉强维持。小曾真正感觉天塌了下来是在2006年7月,上海的房产新政出台。这次房产新政,规定了出售购买时间未满五年的房产要缴纳百分之五点五的“营业税”!这可真要了小曾的命!
  小曾绝对是金融天才,但是,天才多数是有缺陷的,或者执拗,或者自闭,或者慵懒,或者自大。小曾就属于执拗型的:别人越让我卖房子,我就越不卖!
  老曾说:“现在形势都这样了,多少有实力的炒家都在卖房子,你为什么不卖?”
  小曾说:“爸,你知道为什么这世界上富人永远那么少吗?就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穷人的思维!穷人的思维就是从众!别人怎么样我就怎么样,这样怎么可能致富?”
  “那你想怎么样?”
  “跟大多数人思维相反,那我就赢了!”
  老曾无话可说,他对儿子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不仅是在经济上失去了控制,而且是全方位地失去了控制。比如他认为儿子该成家立业了,即使是炒房子很忙,也应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可是给小曾介绍了无数个女朋友,却从来没有一个相处半个月以上的。老曾很是崩溃。
  按理说小曾的条件真不算差,不但名校毕业,而且名下有十三套房产。这十三套房产可了不得,很多上海家庭连一套像样的房产都没有。小曾有这么多套房产,每次相亲,最终不同意的却总是女方。原因是:小曾所有的本事都在他那金融头脑上,在其他方面,小曾简直就是个弱智;他不懂如何跟人沟通,更不懂如何讨女孩子欢心。
  他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不能自拔。他沉迷于自己炒的那一套又一套房子,关心每一条跟房产、利率等有关的消息,不关心任何明星八卦,不关心任何时尚产品,更不关心大家都在讨论的话题。
  正常人相亲时都会聊好玩的事,可小曾关心的都是能让他的财富数字上升的东西。
  在他眼中,他做的事是世界上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
  小曾每次跟人家去相亲时的流程大抵如下:
  两个人简单寒暄过后,小曾就肯定会发问:“你家住在哪里呢?”
  “嗯,我家啊。我家住在中山公园那边。”
  “地段不错啊!哪个楼盘?”
  “哪个楼盘?说了你也不知道。”姑娘有点不悦了,哪有一上来就把家庭住址问得这么详细的。
  “你说吧,我肯定知道。就算你家住在松江,你说出楼盘名字我也知道。”
  “我家住在虹桥万博。”
  “哎呀,那离中山公园还有点距离啊!严格地说,那不是中山公园板块的。”
  “那我们家是什么板块的?不是。我不太关心我们家是什么板块的,我就怕说了住哪儿,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啊?我肯定知道!虹桥万博好楼盘啊!你家是什么户型?”
  “啊?什么户型?这。”这姑娘郁闷了。
  “这样吧!你告诉我几号楼几室,我就知道你家是什么户型。”
  “我家就是两房一厅的。”脾气再好的姑娘也该不耐烦了。
  “两房一厅?你们那里两房的都是两房两厅!是不是有个小饭厅。”
  “是。是。要么,咱们换个话题聊聊?”脾气好的姑娘继续聊,脾气不好的姑娘聊到这地步该找个借口走了。
  “好啊,咱们换个话题聊聊。你家的房子是哪年买的?”
  “2005年吧。”
  “哦,那房价大概在一万四左右吧?”
  “我爸爸买的,我不太清楚。咱们还是别说房子了吧。”
  “好啊!对了,你有信用卡吗?”除了房子,小曾关心的就是信用卡。
  “信用卡?有啊。”
  “有什么银行的?”
  “招商银行、深圳发展银行。就这两张。”
  “你还有深圳发展银行的?哎呀,那个银行在上海还款很麻烦,一共就两个营业厅。”
  “不麻烦,我们公司附近有还款机。”
  “嗯,你是在张杨路上班还是在南京西路上班?”
  “南京西路。”
  “对,那儿的地铁站出来有一家。”
  “怎么,你在深圳发展银行上过班吗?”
  “没有,没有,只是经常去还款。”
  “哦,这样。”
  “对了,你那两张卡都是多少额度的?”
  “我不太清楚啊,招商银行好像是五万?我很少刷的,通常都不刷,还款太麻烦。信用卡推销员来我们公司办的。”
  “哦,这样,这样。我也在用招行的信用卡。”
  “你不是深圳发展银行的吗?”
  “我的名下有十六张信用卡。”
  “十六张?!”姑娘吓得张大了嘴。
  “对,而且我用我父母的身份证也办了不少张。”
  “你要那么多信用卡干吗?”
  “套现,免息啊!比如说:现在银行商业贷款的利率是。”
  小曾开始滔滔不绝了,一连串数字从他口中蹦出,他的大脑像是电脑一样可以迅速计算出当前的利率下使用信用卡可以节省多少钱。他这套东西一说出来,女孩子瞠目结舌。瞠目结舌的原因肯定不是崇拜,而是无比厌烦。
  女孩子本来都感性,就算是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上班的女孩子也不愿意下班以后再去听别人滔滔不绝地探讨数字问题。而且,这数字问题还跟自己关系不大。
  忍耐力再强、脾气再好的女孩子到这时候也该崩溃了。
  “小曾,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咱改天再见。地铁快没了。”
  “好吧,买单!”
  旋即,小曾必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卡。据说他这一堆卡往桌子上一扔,能听见特大的响声,跟玻璃杯砸在桌子上的声音一样。
  小曾就在服务生和姑娘的注视下,开始在这堆卡里慢慢找了。
  “嗯,这张,上海银行的,刷八十块。”
  “嗯,这张,兴业银行的,再刷七十块。”
  “嗯,这张,深圳发展银行的,再刷三十五块。”
  姑娘这时候脸上挂不住了:“我来吧,这顿饭我买单。”
  “不行!必须我来买单!”
  服务生此时也迷糊了:“哪张刷八十?哪张刷。”
  “这张,上海银行的,八十块;这张,兴业银行的,七十块;这张,深发展的,三十五块。”
  “你等等,我记下。”
  小曾长着接近电脑的脑子,但是服务生怎能记得住这么多银行这么多数字?别人吃顿饭刷张卡最多签一个字,可小曾经常吃顿饭签三四个字,因为他的确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有十三套房子,但的确是连一百块钱也刷不出来了。他的每张卡每个月有钱的时间都仅仅只有一天而已。
  如果哪个姑娘跟他吃了这顿饭还能继续跟他交往,那这姑娘肯定是脑袋被门挤了。但是小曾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样的行为才符合现代商业社会的原则。
  也许人都是这样,都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完全正确的,比其他人要高明得多。比如二狗经常在网上发表一些自认为很独到的评论,然后洋洋得意。终于有一天有位网友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哥们儿是这样说的:“孔二狗,你别总把傻逼当不羁!”虽然当时二狗很想拿根小皮鞭轻轻抽他,甚至想拿低温蜡烛滴他,但是后来仔细考虑了一下,就又放弃了这两种想法。
  因为自以为很不羁的行为,也许正是别人眼中最傻逼的样子。小曾就是如此,历次相亲,从来没认认真真打扮过自己,从来都是以不羁的形象出现在对方面前,然后再以不羁的方式买单,当然,吃饭期间他的谈吐就更加不羁了。
  但正所谓破锅自有破锅盖,烂仔自有烂女爱。还真就有个人喜欢他!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琪琪的朋友佳佳。佳佳惦记了琪琪的老公阿文很久,也没少从中作梗,可是阿文和人家琪琪又和好了,佳佳只能另谋高就。
  话说小曾认识佳佳时,已经是2006年10月份,他的生活已经窘迫到了一定地步,每个月的月供和信用卡还款把他逼得生不如死。而且,他又莫名其妙地患上了眼疾,左边的眼睛得了红眼病,总是不停地落泪。
  可就是这样,佳佳还是喜欢他!据说第一次见面以后,琪琪曾经问佳佳:“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我觉得他特别有头脑,现在的年轻人像他这么有头脑的的确不多。”
  “可他好像欠了银行很多钱啊!”
  “那有什么,他要是把十三套房子都卖了,家产还不得上千万啊!”
  “那倒是,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很邋遢啊。”
  “邋遢怎么了?以后让他不邋遢不就行了吗?”
  “那你真决定跟他继续交往了?”
  “试试呗!”
  佳佳一直想找张长期饭票,精打细算、无任何不良嗜好的小曾不正是张好饭票吗?谈恋爱找这样的人肯定不合适,但要是结婚过日子,他再合适不过了。
  以前没人跟小曾约会超过四次,但是佳佳却是个例外,小曾也颇有点受宠若惊,每天眯着一只眼睛跟佳佳约会。
  过了几次,琪琪也加入了进来,经常是三个人在一起吃饭。有一次琪琪问小曾:
  “你欠了那么多钱,不烦吗?”
  “欠钱烦什么啊?有钱人才欠钱呢。”
  “你这是什么逻辑?”
  “越是有钱人欠钱越多,穷人谁借给你钱啊?你听说过哪个穷人欠银行几千万了?别说几千万了,你听说哪个穷人欠几百万?”
  “难道是欠钱越多就越有钱啊?”
  “你算是说对了,一个人的负债情况,基本就说明了这个人的财力。负债多的人通常比较有钱,银行又不是傻瓜。你看哪个欠银行几千万的不是大老板!”
  “你说得对。”
  “呵呵。”小曾笑笑,没说太多。说太多了,怕琪琪听不懂。他懒得跟琪琪这样庸碌的人解释。
  中国的银行的确是这样,穷人养活富人。穷人辛辛苦苦赚了钱存进银行,银行再把这些钱贷给富人。
  话说,小曾成天和佳佳在一起,经常需要花钱,他这么节省的一个人,如此下血本跟佳佳谈恋爱,那是真想跟佳佳结婚。他是个理性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怎么会做亏本生意呢?在他眼中,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一切都可以幻化成一连串的数字,包括爱情、婚姻。
  可小曾已经很拮据了,而佳佳又是极其物质的女孩,今天买个包,后天买个手表,小曾的血出得更加多了。
  有一次,小曾、佳佳、琪琪三个人吃饭时,黄飞正好打电话给琪琪,琪琪就叫了黄飞过来一起吃饭。
  这本来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顿饭,可就是这顿饭局改变了这一桌人的人生。
  中国人好像的确和外国人不太一样。如果你是一个中国人而且已超过了三十岁,回首往事时会发现:决定你人生命运走向的似乎不是高考的书桌,不是风花雪月的床,也不是办公室的写字台,而是饭局。你一生中的伴侣,是在饭局上认识的;你最好的朋友,是在饭桌上喝多了交下的;你最大的生意合作伙伴,也是在某个莫名其妙的饭局上认识的。
  所以有人说,饭局决定中国,饭局决定中国人的命运。而有些被饭局决定命运的人,在参加饭局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被决定。
  在这场饭局上,黄飞接了个关于赌球债务的电话。他放下电话后,琪琪就问:“你现在还在做球吗?”
  “嗯,现在不仅做球,还做百家乐呢。”
  “百家乐?”
  “是啊,就跟真的赌场一样,有视频。”
  “哦?”
  “哎呀,确实有赌百家乐赌得好的,上个礼拜我们庄家输了八十多万。”
  “是吧!应该挺好玩的,我在澳门见过。”
  这时,小曾插话了:“你们这个百家乐,怎么个赌法?”
  “就是,比如给你一个十万的账号,你赢到了十万,我给你送钱去;如果你把十万的额度都输了,那么把账结完,你就可以继续玩。”
  “当天结账吗?”
  “对,当天结账。”黄飞说。
  小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随便问了几句,然后互相留下了电话。黄飞也没想到,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一顿饭,会让他的人生变得如此与众不同。
  这天,小曾打定了主意,以后自己的资金链再出现问题时,肯定要去赌一把!而且,要一次性地解决问题!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58: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馅饼有毒
  老刀说:穷人装富人有点难,毕竟他不了解富人的生活方式和消费习惯。但是曾经富过的人要装起富人来,就很难被看穿。上海滩不知道有多少庄家吃过这类人的亏。有时候天上真会掉馅饼,但有些馅饼,是有毒的。
  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黄飞就是如此。在莫名其妙地接到小曾这个“大客户”投注后不久,黄飞又接到了一个大客户:禹总。
  禹总可不是个暴发户式的老总,人家禹总出身书香门第,留过洋-不但留过东洋,还留过西洋。现在所谓的海归没那么荣耀了,可禹总读书的那个年代,能出国读书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禹总虽然长得矮矮胖胖,并不怎么起眼,可是浑身上下全是名牌。据时尚人士目测,禹总的每一套衣服价格都在五万元以上。而且,禹总身边还总带着二十岁出头的小蜜,那是隔几天就换一个。
  禹总是黄飞跟着表哥做私募时的客户,大概在半年前他莫名其妙地撤了全部资金。据禹总说,那是做生意的需要。其实,那个时候禹总就已经输得差不多了,可没人知道禹总赌博这回事。
  就在小曾赌博后不久,黄飞习惯性地又给以前做私募时的这些客户打电话维护关系。当黄飞打电话给禹总说自己现在做球盘时,禹总突然来了兴趣。
  禹总说:“你做球盘?行啊!我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黄飞赶紧说:“禹总也爱打球啊?”
  “随便玩几场,下到谁那不是下啊!下到你那的话,你还能赚点水钱。”
  “那真是太谢谢禹总了,你打算开个多大的账号呢?”黄飞问。
  “也别搞太大,两百万就行了。”
  禹总就是禹总,果然大气魄,一张口就是两百万。此时,禹总其实连拿出两万都困难。而且,他身上已经有了很多外债,不但欠庄家的钱,而且还欠了高利贷。在以前的圈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人敢发给禹总账号,因为都知道禹总已经输得差不多了,开始进入烂账阶段。
  上海太大,人太多。在圈子里混得再熟,顶多也就是每个区的小圈子。禹总虽然名声在以前的圈子里已经臭了,但是黄飞和老刀又怎么能知道呢?
  黄飞认为一条大鱼又上钩了,挂了电话直接去找老刀。
  黄飞说:“以前我做私募时的一个客户,现在跟我要账号,额度是两百万。”
  老刀也觉得上次从自己手底下漏了小曾这条大鱼有些可惜,不敢再轻视黄飞带来的客户。不过,老刀这人还是一贯谨慎:“要么这样,你带他来咱们棋牌室,我见见他。没什么问题,咱们马上把账号发给他。”
  “这样恐怕不好吧?人家禹总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带他来咱们这,好像不信任人家似的。”黄飞说。
  “你非要跟人家说我要见见他啊,你就不会说带他来这玩玩?”
  “那他要是不来怎么办?”
  “你现在给他打电话,他要是不愿意来咱们再说。”老刀说。
  黄飞硬着头皮拿起电话给禹总打了过去:“禹总,你今天忙不?我在我朋友这儿。我朋友在虹口开了个棋牌室,你要是不忙就过来,咱们好久不见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黄飞说完挺担心禹总不来,哪知道禹总竟然一口答应了:“没问题,正好我下午要去那边,就顺道过去看看呗!”
  听禹总这么说,黄飞总算放心了。其实禹总也明白,黄飞他们只是想在发账号前见见他。要是换在以前,他肯定不会去见他们,因为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还用这样?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能拿到账号再拼一把,别说让他去见人,就算是让他给人磕个头他都愿意。
  下午,一身名牌的禹总果然开着奔驰轿车来到了老刀的棋牌室,而且,还带着自己的小蜜。后来大家才知道,禹总的奔驰车是跟朋友借的,小蜜也是前几天刚在KTV认识的。
  熟悉老刀的人都知道,老刀这人眼睛特别毒,谁混得怎么样一眼就能看出来。可老刀这次还真是看走了眼。不是老刀老眼昏花,实在是禹总伪装得太好。
  进了棋牌室,刚寒暄几句,禹总的电话就进来了。也不知道电话那边究竟是哪国人,反正禹总接电话时说一口流利的英文,把老刀听得直迷糊。上海人一向对留过洋、英语好的人有好感,连老刀这样的江湖中人也不例外,禹总这一口流利的英文马上在老刀心目中加了不少印象分。
  禹总放下电话后,老刀发自肺腑地表扬了禹总一句:“禹总,你真是有文化。”
  禹总还挺谦虚:“也不行了,回国很多年了。”
  “禹总现在生意做得挺大吧!”老刀问。
  “小生意,搞海外物流的,每年忙死忙活,也赚不了几个钱。”
  “哈哈,禹总真是低调。”
  老刀话还没说完,禹总电话又响了。禹总跟老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边的确事情太多。”
  说着,禹总又接起了电话,这回,禹总说的又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老刀和黄飞都目瞪口呆:这禹总不但是个老板,还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啊!居然通晓这么多国家的语言。上海人普遍尊重知识分子,老刀和黄飞对禹总更加敬仰了。
  老刀和黄飞听不懂禹总说什么,可是刚刚走进棋牌室的老刀的老婆小风却听得懂。毕竟,人家小风也是在东京“留过洋”的。
  当禹总放下电话后,小风还用日语跟禹总聊了几句。他们都有在日本长期居住的经历,所以显得格外亲近,聊得喜笑颜开的。
  看到禹总这气度、这修养,现在轮到老刀自卑了。老刀开始担心禹总瞧不起他,认为他没实力了。
  老刀问:“禹总喜欢打球啊?”
  “平时太忙,无聊的时候下几场,就是玩玩。”
  老刀说:“那你来我这就放心打吧!大点小点都无所谓,你要是有虹口、杨浦这边的朋友可以打听打听我。”
  “不用打听,黄飞都跟我介绍过你了。我跟黄飞认识好几年了,这小兄弟不错。”
  老刀假装忘了禹总说要开两百万的信用账号,问:“对了,你说要开多少额度的?”
  “两百万,行吗?”
  “啥行不行的,肯定行啊!两百万够吗?”老刀是看准了禹总有实力。
  “差不多了吧!到时候如果不够,再加呗!”禹总说得挺轻松。
  “行!对了,禹总你喜欢打麻将吗?”
  “喜欢啊,就是平时太忙,没时间。”
  “有空来我这捧捧场,平时来我们这玩的也有不少老板,过来玩玩麻将,交流交流感情也不错。”
  “好!”
  老刀和禹总相谈甚欢。老刀留禹总吃饭,禹总百般推脱,但老刀执意挽留,禹总就又和老刀吃了顿晚饭。老刀还顺便邀请了早就被他套得牢牢的娘舅一起吃饭。虽然娘舅现在落魄了很多,但毕竟还有点老板的威风。老刀带上娘舅这样的人一起吃饭,肯定是给自己长脸。
  娘舅和禹总身份地位接近,年龄相差不大,在席间相谈甚欢,甚至把老刀都撇在了一边。娘舅羡慕禹总现在的生活,他还以为禹总依然是春风得意。
  娘舅喝得多了点,不停地劝禹总:“赌球这玩意娱乐娱乐即可,千万别沉溺太深。你看看我,现在欠了不少钱,还好有几套房子,要不早就完了。”
  其实禹总心中何尝不羡慕娘舅的生活啊!虽然娘舅已经输得潦倒,但是起码还有几套房子,起码不是负资产,而禹总此时早已债台高筑,恐怕自己都算不清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了。
  禹总说:“我就是小玩玩,不大搞。有时候想搞得大点,就干脆和几个朋友结伴去澳门搞。”
  娘舅说:“唉,反正是别陷在里面。”
  老刀说话了:“娘舅说得对,这东西就是玩玩,娱乐一下,沉溺在里面就不好了。”
  做了这么多年庄家,老刀太了解赌徒的心理了。赌徒想赌的时候肯定没人能劝得住,就算有一万个人劝他别赌,他还是会赌。现在这个时候跟禹总说这些,肯定会在禹总心里给自己加点印象分。
  一顿看起来很完满的饭局结束了。无论是老刀还是禹总,都知道这顿饭局背后的凶险。一个两百万额度的账号每天输赢几十万很正常。别看现在都客客气气称兄道弟,到时候结不出账来,那场面肯定是非常难看,翻脸还在其次,动刀动枪都有可能。
  禹总虽然在别人那里输了很多,但在老刀这里赌球却异常顺风顺水。两个星期连续赢钱,每次都是老刀付钱给禹总。两个星期下来,禹总赢了一百多万。
  这些钱只要到了禹总手里,不管多少,全被禹总还了外债。哪个催得紧就还哪个,一圈还下来,兜比脸还干净。
  禹总还真有点当老板的气魄,他从来不催账,显得格外大度,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等着老刀的人把钱划过来。他也了解老刀的心理:既然老刀当时把牛吹出去了,自然也得遵守这游戏规则。再说,在赌球这个行业里,总是有赌徒以各种理由拖欠庄家的钱,但是的确很少有庄家欠赌客钱的先例。
  有时候,禹总也会去老刀那转转,打几个小时麻将。只要去老刀那打麻将,禹总肯定跟娘舅坐在一桌,边打麻将边谈笑风生,“友情”日渐深厚。此时娘舅虽然还有一定身家,但是手头非常拮据,有时候一局麻将输上一万块就掏不出钱来,只能再去借高利贷。禹总虽然比娘舅情况差,但是近期刚刚赢完钱,几万块钱还是拿得出来,所以每当娘舅在牌局结束后要借高利贷时,禹总总是特大方地甩过一沓钱过来:“借啥高利贷啊!这些钱你先拿着。”
  娘舅以前身边的确有很多禹总这样的朋友,顺手拿个三万五万根本不当回事。但是自从娘舅赌博以后,这样的朋友越来越少了。现在忽然又遇见一个禹总,像自己以前的朋友一样慷慨大方,娘舅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每当禹总慷慨甩钱的时候,娘舅总是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禹总,这几天我手头也没什么现金,等下次见面时把钱给你。”
  “没多少钱,不就是玩嘛。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娘舅又感激又惭愧。换在几年前,这几万块钱能算什么?可现在娘舅虎落平阳,忽然找到了前些年的感觉,怎能不感动?
  而且,在打麻将时,禹总聊天的内容也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比如那时,正是2008年台湾搞什么“公投”之时,两岸形势非常紧张,这些赌徒偶尔也聊聊国际形势。
  娘舅问:“你觉得这次公投的结果会怎样?”
  “陈水扁肯定不会得逞。”禹总说。
  “为什么这么说?”
  “台湾人又不傻,现在咱们不是高票通过了《反国家分裂法》吗?有了这个法,就有足够的震慑力!台湾人知道,一旦真的造成国家分裂,说不定咱们这边真就打过去,到最后受苦的可是他们。”禹总说。
  娘舅频频点头。
  “你说什么法?”在旁边看热闹的小苏州问。
  还没等禹总说话,娘舅说话了:“你就别搭茬了,跟你说你还能懂啊?”
  “我怎么不懂?”小苏州有点急。
  “你还真就不懂。”
  禹总和娘舅一起哈哈大笑。小苏州面红耳赤。
  再比如,又过了一段时间,汶川大地震发生了,这场灾难几乎牵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赌徒们虽然心思都在赌博上,但是毕竟还没泯灭人性,都挺关心的。在打麻将时,也会聊起这场灾难。
  “太惨了,不敢看电视,一开电视我就哭,忍不住。”娘舅说。
  禹总也唉声叹气的:“是啊,今天我又代表公司捐了五万。娘舅你捐了吗?”
  “这。捐了,不过没捐太多。”
  “哦,关键是这么个意思,多少都无所谓了。”禹总说。
  此时,已经把房子都输掉了的老隋说话了:“为什么上海不地震呢?都地震,一起死得了!地震一完,有房子的人也没房子住了。”
  禹总说:“你这个人啊,怎么能这样呢?汶川地震都有那么多人遇难,要是上海地震,得有多少人遇难?”
  “都死了算了,活着也没劲。”老隋的麻将摔得嘎嘎响,看样子真是活腻歪了。
  “这世界上,最怕的就是你这种自己活腻了还不想让别人好的人,我看你迟早要报复社会,你不会弄个人体炸弹吧?哈哈!”
  大家一起跟着禹总嘲笑老隋,老隋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分。
  老隋说:“我就这么一说,看电视里那些灾民,我也难过。”
  “这就对了,虽然我现在捐得不多,但是再过一段时间,我得去一次汶川当志愿者!等这些志愿者都走了我再去,可能那时候,这些灾民才更需要关心。现在这些志愿者都是一窝蜂地去,热情挺高,可等过段时间,他们这热情也该没了,那时候我再去!”禹总说。
  禹总说完这席话,其他三个人全竖起了大拇指。
  牌局结束后,禹总还经常找娘舅去KTV唱唱歌。娘舅毕竟是个挺要脸的人,禹总对他这么看重,娘舅感觉有点无以为报,可娘舅哪知道,禹总看重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还剩下的几套房产。
  禹总这边的确是在赢着钱,可外边却还欠着大笔外债。禹总的确成功过,这人以前的品质不知如何,反正他进入老刀的这个圈子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骗子,穿着光鲜外衣的骗子。
  在之后的半个多月里,禹总输输赢赢,大概打了个平手。平时结账虽然没什么问题,可是以前的窟窿太大,根本堵不上。禹总知道,现在已经是对娘舅下圈套的时候了。
  此时娘舅那十来套房子已经输得只剩下了三套,这三套分别是自住一套,留给儿子结婚的一套,此外还有一套别墅。娘舅每天白天在外面受债主们的气,晚上回家还要受老婆的气。他老婆对他感情其实挺深,他这些年输掉了这么多房子,她还是没跟他离婚,但每天吵吵闹闹肯定少不了。娘舅已经快从一个成功人士输成瘪三了。由于他常年赌博,越来越少去公司打理事务,资金总是很紧张,很多项目都接不下来,公司的盈利水平也是逐年下滑,到了2007年,能保住本已经不错了。
  娘舅的头发一天比一天少,债务一天比一天多。现在他又欠了老刀上百万,老刀正在催他卖掉一套房子。
  禹总对娘舅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像娘舅这样的情况,最容易病急乱投医。
  一天下午,禹总约了娘舅一起去喝茶,在喝茶时,禹总的圈套展开了。
  “禹总最近忙什么呢?几天都见不到人。”娘舅问。
  “太忙了,最近在准备接一个大项目。这项目要是拿下来,估计能大赚一笔。”
  “是吧!”娘舅羡慕地看着禹总。
  “不过这项目太大,最近在筹措资金呢。”
  “啥项目啊,连你禹总还需要筹钱?”
  “淀山湖那里有一片烂尾别墅,从2000年到现在还没开发完呢,开发商的资金出现了问题,我和一个朋友准备把这块地拿下来。这块地可真不错,就在淀山湖边上。现在政府有规定,离湖五十米内不准修建别墅,可这块地是以前拿的,肯定能建!没问题!”
  “淀山湖?那边的确不错,我看那边有不少别墅呢,现在一平米都得三万五万的。”
  “嗯,这项目要是拿下来,利润起码翻番!对了,娘舅你下午有事吗?要是没事跟我去淀山湖那边溜达溜达?”
  娘舅一想自己的确也没什么事,就一口答应了禹总。
  下午,两人驱车到了淀山湖的那块别墅区。这块别墅区一看就荒废了许久,虽然很多房子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可是连块玻璃都没有。偌大一片别墅区,只在门口留着一个保安。禹总的车一停在门口,这个保安就上来恭恭敬敬地问候了禹总。
  禹总和娘舅下车以后,在杂草丛生的别墅区里转了几圈。禹总走路的姿势堪称龙行虎步,那叫一个器宇轩昂,一看就是个大老板在指点江山。
  禹总指着那些废弃了很多年的烂尾别墅说:“你看看这破别墅,什么玩意儿,跟浦东农民的房子似的。”
  “毕竟是2000年盖的别墅,现在过时了。”娘舅说。
  “对!你算说对了,房子这东西,其实也是时尚品。再好的房子过了五年,也会落伍。”
  “真是可惜了这块好地!你看看这淀山湖多美啊!”
  “娘舅你会玩帆板吗?我有帆板,就停在湖里,咱一会儿去玩玩?”
  “帆板?岁数大了,玩不了。”
  “我也是在国外时学会玩这东西的,现在也很少玩了。反正咱们已经走到这了,离我常来的马场挺近,要么咱们去骑马吧!我有两匹马,咱们好好玩玩。”
  “骑马我也不会啊。”娘舅说。的确,娘舅前些年就忙着赚钱,吃喝玩乐都耽误了,有钱人爱玩的游戏他一概不会。
  “骑马有啥不会的?是个人就会!骑自行车你会不?”禹总大笑。
  “好!那就去看看你那两匹马!”
  娘舅跟禹总两人去了离淀山湖不远的一个马场。在马场里,娘舅看到了禹总的两匹“血统名贵”的马。禹总这两匹马的确是名马,是他没赌博以前买的。如果这两匹马岁数小点,估计也早就被禹总套现了。
  在马场里,骑着马英姿飒爽的禹总跟动作笨拙的娘舅形成了鲜明对比。禹总骑马撒欢跑,娘舅骑马战战兢兢,怕跌下去,恨不得抱着马脖子。禹总的气场再一次震住了娘舅。
  终于,娘舅跌落到了马下,禹总赶紧下马扶起了娘舅。
  娘舅觉得特丢脸:“岁数大了,玩不动了。”
  “哈哈哈哈,走吧!喝酒去!”
  晚上,禹总和娘舅把车开到了江苏,两个人喝起了酒。
  “今天这个项目,你说咋样?”
  “好!好!”
  “嗯,只是现在资金还有点缺口,只能多找几个朋友参股了,有钱大家一起赚呗。不过也差不多了,现在大概还差两千来万,刚才一个朋友说可以出资一千五万,也就还差五百万了,问题不大。”
  娘舅沉吟了半天,问了句:“我能入一股吗?”
  “行倒是行,可是五百万的现金,你能拿得出来吗?”禹总看来有点怀疑娘舅的经济能力。骗子的最高境界就是总在质疑别人,却不让别人有质疑自己的机会。
  “能!”娘舅斩钉截铁。
  在禹总强大的气场下,娘舅终于雄起了一回。娘舅知道禹总虽然把他当朋友,但是一直很轻视自己的实力。娘舅特别怕这种被轻视的感觉,因为他很在乎和禹总的“友情”。就算不赚钱,也不能让禹总看低自己,更何况,禹总的这个项目这么好,赚钱是板上钉钉的事。
  禹总为什么说出“五百万”这个数字?因为禹总知道娘舅的底细,只要娘舅把他那别墅抵押出去,肯定能有五百万的现金进账。“五百万”这个数字,就是为娘舅定制的。
  最好的骗子一定不会去求人,而是让对方主动上钩,并且求着上钩。禹总无疑做到了。
  当晚,娘舅回到家里就跟老婆说了这件事。虽然娘舅的老婆将信将疑,但是当娘舅带着老婆和禹总见了面以后,娘舅的老婆对此事也深信不疑了。
  娘舅颇为得意,好几年来一直在输钱赔钱,终于要迎来一场赚钱的买卖了。娘舅对老婆说:“等赚钱以后,咱们也别要现金了,干脆就再要两套别墅算了。咱们住一套,儿子媳妇住一套。”
  娘舅的老婆说:“我啥也不指望,就希望你有了正事以后别赌了。”
  “输那点钱算啥?!输钱只为赢钱起!现在不是要赚钱了吗?”
  随后,禹总跟娘舅签了个“最低回报”的合同。娘舅迅速低价卖了那套别墅,把五百万现金汇入了禹总的账户。
  禹总当年是个好老板,现在是个好骗子。整个过程,娘舅一点都没怀疑禹总。
  这五百万,随后就被禹总拿去偿还各种外债。可怜的娘舅还在信心满满地憧憬着淀山湖的那两套别墅。
  禹总用那个子虚乌有的别墅项目把娘舅的钱骗到手以后,不但没远离娘舅,反而还跟娘舅走得更近了。他还跟老刀等人屡屡提及淀山湖的别墅项目,他提及这个事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向老刀说明两点:第一,自己的资金实力非常强。第二,虽然自己的资金实力非常强,但是毕竟全投入到了这么个大项目上,以后输钱时拿不出钱是有原因的。
  那时连老刀也没发现禹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禹总继续卖力演着自己的富豪角色。
  “难道你就没发现禹总有什么不对?”二狗问。
  “一点都没发现。”
  “被这样的人骗,其实也没什么,不怎么难过。”老刀又说。
  “被什么样的人骗才难过?”
  “亲信。”
  “谁?”
  “黄飞。”说完,老刀自己干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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